第四十九节 神史 孙世祥

作者:我与名家

法喇村的秦国俊,为人精明、勤奋能干,在部队里混了多年,当到排长了。人言尚有进一步爬升的希望。他原回家探亲时,与窑子照崔绍山的姑娘崔继敏结了婚。如今大觉讨个农村媳妇划不来了。因此要与这崔继敏离婚。这崔家姑娘,一字不识,性情却刚烈得要命。见秦国俊变了心,也发誓,你要抛弃我,我也要叫你官当不成。拿了秦国俊从部队里带回的手枪、子弹等,天天到部队告。年复一年,告了两年,秦国俊的前程被她告罄了。秦国俊被打发回法喇来,她也离婚了。这下人们从佩服秦国俊,改为佩服崔继敏。说这姑娘了得。秦国俊也后悔不已,这下又失好前程,又失好妻子了。 秦国俊没了办法,去求姜元坤。刚好县委缺小车司机,姜元坤出面说了,就叫秦国俊去试开。一看驾驶、修理车辆的能力都不错,就被县纪委留用了。秦国俊驾驶功夫也不错,同时当了保镖的角色。 崔继敏就天天来骂姜元坤:“秦国俊是你爹!你是秦国俊的大儿子!秦国俊婆娘都丢得掉,还怕找不到棺材来开?要你这烂杂种猖夯掇拾的?你有能力,你养那三个爹三个妈咋不也整几个棺材给他们开着,成天在这农业上挣得嗝呀嗝的?” 姜元坤之妻也姓崔,本是崔继敏的娘娘,如今也挨了崔继敏的骂。姜元坤半生威风一时,在县委干了几十年,几十年来是法喇村的佼佼者。但儿女就是不成器,从小在县城里跟姜元坤读书,都成了废品,如今回来,一样不会做。姜妻去地里做活,三个姑娘不过束手跟她去来,望望风景而已。崔继敏就骂:“哟!姜元坤这四个婆娘,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帅气!老公在城里,你们不去守着,蹲在法喇养汉子?姜家的汉子一百多,够你们养了。”把个姜家代秦国俊受罪,骂的毫无办法。 不久姜元坤也就退休了,回到法喇来住。还亏崔继敏嫁到荞子县去了,才免却了挨咒之苦。全村人说:“不然姜元坤回法喇来,这日子就难过了。” 姜元坤三个儿子,皆不成人。大那两个讨了媳妇,一味好吃懒做。小儿子姜庆辉。见廖明颐是老工人,只有几个女儿,颇为有钱,就去把老二姑娘哄了来。按辈分,姜庆辉是那姑娘的小爷爷了。这下又传新闻,“小爷爷讨二孙女了。”姜庆辉和那姑娘倒无所谓。众口睚眦者,姜元坤而已。说:“姜元坤堂堂的县委会干部,威风了几十年,退休了,才落个名声大坏,走到了这一步。”姜元坤哭笑不得:“他自己要把自己的头按低,向人家下小,我有什么办法?” 陈明崇是本只有陈福州一子,本来家境,哪里过不去?只因陈福州、胡安艳只生一女。想后辈多两个儿子,促陈福州、胡安艳搬西双版纳去了。种植园倡计划生育,陈福州为在那里站下去,做了绝育手术。信写回来,陈明崇心上不喜,渐渐疯言疯语。县农资公司带到各处医,均不见好。只有法喇人明白陈明崇的病根,是从这上面来的。陈明崇于是病休了,回家来养病。那陈福萍,又被陈福州许与镇沅人。陈福萍从小聪明活泼,陈家人以为族内能读出来的,也只有她。如今爱惜此女,本想陈福州带去,在当地找个好的女婿,没料一个初中生,据说嫁与一字不识的搬迁民。陈明崇更后悔不迭。那病越发的重了。 一换届,崔绍武的局长即不在了。崔绍武的局长生涯,凡三年零二月有余。消息传到法喇村,不用说惋惜声之多了。孙平玉说:“听说多少朝代以前,有个董家发达起来。有些人就编歌说:‘眼看董家起,眼看董家败’,崔家也就这样了!崔局长这样一下来,小的不成器,跟不上去,也就败了!”而全村人评论的是:“崔局长家,就到这里了!小的爬不上去了。” 孙江华听崔绍武的局长下掉了,就经问崔绍武家小的情况,孙江才说:“大的崔继平,在糖厂开车。”孙江华说:“那个我认得,小学毕业,不行的。”孙江才说:“再下来是大姑娘崔继涣,就是给姜文彩那个。没有工作,给聂传顺卖旅社票。姜文彩被崔绍武提拔在马树乡任供销社主任。一直没有小的。姜文彩不想要崔继涣了。但又怕崔绍武,不敢离婚。老二姑娘崔继惠,职中毕业,听说在高坎子乡卫生所,也不是正式的,是个临时工,嫁的就是刚调来哨口子畜牧站任副站长这个姓刘的。下面是老二儿子崔继鹏,在荞麦山农科站,是合同工,不知转正没有。再下面,我就不晓得了。”崔继海说:“下面还有两个姑娘,初中都毕业了,没有考取,还在补习。”孙江华一听,已作结论了:“不行了!” 崔绍武的局长刚一卸任,就说姜文彩已跑到西双版纳去了。有人传说早就摸到那里去,娶了一个妻子;有人又说小孩在那里生了一个了。众说不一。 法喇历史上最大的官,就这样成了历史。而对崔绍武的姑娘儿子作一番分析,都已断定崔家是再爬不上去了。石棺材的辉煌,就到这里结束。一时全村又在找下一个能高升的人物。或说吴光正要当商业局局长了,或说县林业局局长阳光明对赵国平器重得很,要赵去接班。然而姜元坤等又说是假的。林业局局长有多大点权力,能说决定接班人?而权力都在县委、人大手里。或说吴耀庆要爬上去了,张恩舟要吴耀庆任荞麦山副乡长呢!对孙天主,全村人都觉是不行。不然怎么又流起浪来了? 这时就传来消息:三道岩的王勋付,当兵到马关去。当上副连长了。王家人又吹嘘起来,说他家文的出了王勋杰,法喇第一个大学生;武的出王勋付。法喇人当兵的,从没有挣上连级干部去的。这王勋付是天主小学的同学。然比天主大五六岁,学习并不好。初中时因偷学生的炒面,退回家里来了。 王勋付的大哥赶马车,这天在荞麦山遇到天主,说起王勋付来:“我兄弟是可惜了!年纪大了点,提干就受卡了!再一个是他学习差了点。去考陆军学院,只差三分!要推荐他去读,又年纪大了!不得去读!冲打是有的!他写信来:‘大哥!兄弟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冲能闯!有胆有识,什么也不怕!领导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过闯到个副连长,也不简单了。在我们法喇,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原来王勋杰以为自己是大学生,不得了,哪里把我们这些人家看在眼里?我兄弟初中在荞麦山不想读了,想请他帮忙转下米粮坝去读。说不理就不理!他是大学生了!就生怕别的人读出来,超过他!我兄弟想去当兵,王勋杰家妈怎么说!她说:‘去当炮灰,战场上去送死!’我兄弟听了,要去找她的麻烦。我们劝了:‘你去部队里好好干!干出人见识来!’这下听说我弟弟是副连长,王元景和鲁秀英,见着我爹我妈,亲热得很了!大哥大嫂的不离口。王勋杰回来,叫我大哥了。王勋众来,也叫我大哥了!写信去给我弟弟,说要弟兄合作了!再没有比这家人,更势利的了!” 王家在吹王勋付。下营姜家,则吹起姜庆能家姑娘、姑爷来。姜庆能的姑娘姜彦娥和姑爷胡永朝是米粮坝师范毕业的同学,二人均分在干冲乡教小学。胡永朝在乌蒙报上发表了一篇小散文,胡家家族中不乏有关系的,荐与县委书记,当了一年秘书,即提了当团县委书记。如今到昆明去挂职锻炼了。姜彦娥也调到米粮坝中学去,当了团委书记。姜家狂吹:“胡永朝从昆明挂职锻炼回来,就当副县长了!才十九岁呀!法喇历史上,崔绍武就不得了!比起胡永朝来,崔绍武算什么?孙天主那种人,有什么本事!写几千篇也等于零!哪如胡永朝一篇就定乾坤!孙天主给胡永朝擦皮鞋,胡永朝怕还不耐烦要!” 就在都传言赵国平要爬上去,吴耀庆要任副乡长时,吴耀庆等人的案发了。原来由世行贷款兴建的荞麦山乡自来水厂,耗资七十万元。张恩舟自然交由吴耀庆来办,说是贪污了近二十万。告的人不断。县纪委、监察局一直伺着时机,等到工程竣工,县长来开了竣工庆祝大会一个月后,估计账已全部结清,猛然人马开到荞麦山来,立即开查。哪知只消等到次日,账就扎清了的。此时是查出了大量问题,但张恩舟、吴耀庆说账目还没归拢。县纪委的人好不恼火,却没办法,只好撤回。但张恩舟、吴耀庆已是吓的魂飞天外了。要是早一日结账,头上的脑袋就近于搬家了。 张恩舟已觉在荞麦山站不住脚了。在荞麦山,他只有赵国平、吴耀庆这两个心腹,其余或明或暗都成了敌人。到各个村,村干部纯粹不理这个乡长。连孙江才都吹:“张恩舟这乡长,莫当的碜人了!他有本事来法喇村,我有本事不尿他!他有干屁的办法?”又吹:“荞麦山自来水厂,被他们吃了二十万!这下被纪委查了,不得不吐出来!本来给荞麦山的是两个自来水厂项目!张恩舟、吴耀庆借口法喇村人多,是荞麦山第一人口大村,要塞一个给法喇!我就不干!因为干就给张恩舟、吴耀庆干!法喇村吴家这么一大族,那就全全让他们作弊了!我不干,他二人压着我干,我还是不干!法喇人连吃饭还成问题,再叫老百姓连吃滴水都叫交钱买自来水,群众不把我杀了才怪!而且五十万钱!水厂倒修给全村人用,贪污也让张恩舟他们贪污!以后贷款期限到了,来问谁要钱?来问我要我还不起款,不是就进监狱了?” 孙江才只管如此吹他的明智和在官场的游刃有余。而吴家全族,已因吴耀庆被查,夺了神气了。再也吹不起来了。又有人告赵国平倒卖薄膜、肥料等,据说纪委也要来查了。不由一片慌乱。 这时选举下一届乡党委。各村支书一律约好了:不投张恩舟的票,把张赶出党委班子,让他半边稍息。结果真是把张恩舟挤了出来,这些支书大喜:“张恩舟这乡长这下难当了!连独角戏都唱不成!他连乡党委委员都不是,连党委会议都不得参加!也就没有人事权了!他还想称王称霸?”孙江才回法喇,当然又是一通狂吹:“树倒猢狲散,张恩舟都要倒了,赵国平、吴耀庆还干什么?按道理,乡长必须是乡党委副书记,他才有组织、人事权力!不行了!这三人不行了!” 此时这三人都见在荞麦山站不住脚了,各投善后之路去。赵国平是据说塞了大笔钱给县农业局局长,调往农业局了。吴耀庆则由张恩舟介绍,调往人事局下属的一个公司。 又到乡长选举。张恩舟仍是候选人。但荞麦山人,都恨张恩舟了。连选两次,都选落掉。县上忙来撑持,吴耀庆等人也被张叫回来,到处拉选票,进行贿赂。一张选票一百元钱。最终才又把张恩舟扶定在乡长位置上坐定了。 这一天天主在荞麦山,遇上宋德高。与天主到他宿舍,老宋即吹起一位省委副书记的事迹来:前次地区曲家汛现场会的种种不良情况,被告到了省上。省委管干副书记即来米粮坝调查。怎么查,老宋也不清楚,但是当县委书记罗自强陪省委副书记来到荞麦山时,老宋见副书记只带了一位司机、一位秘书及一位警卫战士。在荞麦山看了情况,老宋即听说是该副书记听说荞麦山贫困,专来荞麦山看。老宋说,要说穷,法喇、拖鸡、陷塘地等几个村最穷了。于是即驱车到法喇村来。 孙江才、罗昌兵被叫到村上,说是各处走走看看。在横梁子,看了几户人家,此时青黄不接,屋里都没有吃的了。进冷云忠家,见惟一能吃的,只有点韭菜。再到别的人家,都没有,或寻见几个洋芋,或只找见点麦面。孙江才、罗昌兵汇报说:“现在百分之八十的人家,没有吃的了。都是去到处找粮食吃。这村里四千多人,有一千多人搬家在西双版纳、思茅等各地流浪。有一千多人,呆在昆明,各式各样乱干。村里只有一千多人,都是老弱妇女。青年男子,只有过年才会回来,不然都很少了!” 一路看了,爬上黑梁子来。孙江华刚在山上铲了一背马刺背回来,知面前的是省委副书记,大吃一惊。罗昌兵就说:“可以到他家里看!”进得家来,一无所有。又过孙江荣家来,粮也光了。 因这日是端午节。那副书记从米粮坝来,只在荞麦山吃了一个粽子。此时饿了,说就买几个洋芋烧了吃。孙江才、罗昌兵家在村里,而在这黑梁子,虽也有几家有洋芋,但柴都少得可怜。只有孙平玉家,洋芋也有。于是就投孙平玉家来。孙平玉、陈福英在沟里割草,众人喊了,即回家来。要煮饭,那副书记说:“只消煮几个洋芋吃就行了。” 孙平玉一听是省委副书记,立时觉这是个历史性的时刻,简直是篷筚生辉了。大喜过望,拣了洋芋来,架起火,或烧或煮,各吃了几个。谈起法喇村的情况来,孙平玉也说了几句。洋芋吃好,也看了孙平玉家内外了,见楼上有几百斤洋芋,几百斤荞子,一百多斤麦子。其余则也是穷光蛋。但宋德高说:“是个老财主家了!”那副书记问知这家里有一个大学生,还有一个在昆明读中专,很是惊奇。老宋就说叫孙天主,在荞麦山中学教书。吃罢了,就由县委书记掏了钱出来,孙平玉家里决不要。说:“得省委领导走进我家这门,我就感激不尽了!几个洋芋!值得什么!”坚决不要钱。见他们走了,孙平玉越想越高兴,真是想不到,省委领导已光顾过他家这穷窝了。又越想越对不起,是该煮点米饭,炒几个鸡蛋让人家吃才对。 一时孙富民等回来,一家人引以为荣。一直高兴了好些天。陈福英说:“看这种大领导进来过了格会给我们带点好运气进门来,把我们这烂账还清了。”孙平玉也高兴,说:“这种大人物随便走得拢哪点。看来我们运气恐怕会好起来了。莫明年一季生产,挖个几万斤洋芋,就好了呢!” 孙江成这天是在山上放牛,听说省委书记到黑梁子来,就遗憾自己不在家:“可惜了!我六十八了!最大的官,是以前开会,见过县委书记。要是昨天不去放牛,也得看看,就值得了!可惜了!可惜了!这些大人物,走到哪里都有摄影记者照相,报纸上要刊登出来!比如昨天,报纸上就要说:‘省委副书记到了米粮坝荞麦山乡法喇村黑梁子社孙平玉家’,他们进来时,有没有人照相?”孙平玉说:“是有个年轻的,照了几张。”孙江成说:“肯定是要登出来了!”就天天等看孙江才那里的报纸。孙江才也关心着,以为会登有关副书记在法喇视察的事,但过了许久,都没有看见。就请天主在荞麦山翻翻报纸,如果有,就找一张回来看看。 孙江才心里,哪里想把省委副书记带到孙平玉家。只是当时饿了,没有办法。他最担心的,是怕大领导都会问长问短,万一省委副书记问呀问的,问出孙天主是大学生,发表了几百篇文章,一旦叫拿出来看看,孙平玉家里果然有的,拿将出来。副书记高兴,叫一声提拔了,孙天主岂不就飞黄腾达而去了?所以在孙平玉家,没人说时,他就抢着汇报,不让副书记有多问的机会。果然副书记没有问到这些情况,算是万幸了。当时他一疏忽,差点出大问题,比如:省委副书记大手一挥:救济孙江华!岂不孙江华就大占便宜了? 孙江华也是满心惭愧。当初见到是省委副书记那一瞬间,其喜悦程度,何可言说,以为翻身就在今日。他戴了几十年的反革命帽子,就要请省委领导帮忙摘了!而自己穷,也要请领导大赐一通。这些大领导只消一句话,什么都来了,但遗憾的是进了他家,他就激动不堪,这些都忘了说,更惭愧自己家里,连几个洋芋都没有。要是家里也有点,领导也就会在他家烧洋芋吃,他也就有机会诉苦了!真是贫穷了一样道理都没有,百事堪哀了! 而其余孙平文等几家,也颇是嫉妒:“风朝旺火吹,人往旺家跑。孙富贵家难道是该发迹的?连省委领导都去他家烧洋芋吃!”洋芋他家也有,但遗憾的是不去他家。心下的难过,又是另外一番境界了。 孙江成越想越遗憾。后来竟是自己不得见省委领导也罢了,怪孙平玉:“富贵发表那么多文章,你该把那些报纸、书拿出来,请领导看看,说:‘这是我儿子发表的!才二十四岁!大学生!领导如果觉得可以,提拔他一下!’小伙子!就够你爷两个挣几百年了!不靠人提拔,你上得去?我们家来这里干了一百年了,谁干上去了?只有富贵有点本事,这种天赐良机又被你错过了!可惜呀!苦这一百年来,本来就苦那一天,那几分钟,苦那几句话的!你又不会干!这下你再会苦也等于零了!苦一千年也枉然了!”越说越气,骂将起来。 孙平玉说:“哪里想到?我是在想领导见我穷,怕会救济我几百斤粮。听我欠几千块的账,会从哪里贷几千块的款给我,就好了!而且当时太激动了!要想得到的,都想不起来了!”陈福英说:“我倒想起来了!我进房间里,把报纸、书都拿出来,后来领导进房间去,看见那么多书,说:‘哟!书多得很嘛!’我就想说我儿子发表了好多文章,你们又去说富贵在教书。教书有什么了不起?领导当然不重视了!人家领导还说:‘看来你这儿子很有点水平!这么多书!’你们又说:‘都堆在家里,他也不看!’人家那明明是句好话,夸奖富贵;你们说的话,倒反贬低富贵了。会说就说,不会说就站半边去!我当时就想骂了!富贵哪时候不在看了?后来领导又说:‘单这些书,也值几万元!’也是夸奖的话!你就该说富贵怎么写文章,怎么得奖,这些书,都是奖来的。就接上领导的话了!你又说买书把家都买穷了!难道是领导叫你买穷的?我是想都是些男子汉,哪有我一个妇女插嘴的?那天要由我说,富贵也起码被领导看中,提拔了。单凭人家那些话,也分析得出。我要叫你出去教你,打发你去挑水,你也不出去!只叫我去挑!”孙平玉说:“我是想陪着领导,多得说几句!”陈福英说:“不会说!再说多也枉然!你说了半天,起一点作用没有?” 孙平玉原来的狂喜,这下变为越发地后悔。开始听孙江成遗憾没有得见副书记,就后悔没叫人去山上叫孙江成回来。后来说到可以为天主提供机会,又遗憾天主没在家。如今是大悔这机会被他弄丢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哪里去再望一个省委副书记进他这门来呢?陈福英则是越回忆那天的情景,越觉得孙江才在使黑心。“他下下打断话,只是汇报汇报的。连县委书记都恨他几眼,那领导也白他两眼,不想理他,他又蛮不讲礼的只是说。要是他不打岔,领导已经问起富贵来了,在哪里教书,多大年纪了等等的。再多几句话,不就好了?”孙平玉也怒:“这两房人,只愁他不打主意!一打主意都是心黑的!” 孙家如此后悔不说。罗昌兵后来也是大惊讶一通,到处说:“那天差点给孙天主造成个爬升的机会了!省委副书记一看见他家几千本书,就佩服了!怪孙平玉、陈福英憨了!不把那些发表了孙天主文章的报纸、刊物拿出来!只消一拿出来,孙天主的好事肯定就来了!不说调哪里嘛!单只消向罗书记一句话:‘这是个人才!调去给你当秘书!’罗书记敢不要?就进县委办公室了!那天要是我,文章、报纸全翻出来!孙天主就飞黄腾达了!不过也怪孙江才,可能是有意的要打断省委副书记的话,硬是长起脖子红起脸,乱说一通。” 不久全村都知孙天主差点红云罩身,就是孙江才心黑了。姜元坤对孙平玉说:“孙平玉!怪你憨了!省委副书记进门槛,你家几辈人也就这么一次了!这种机会你不会抓!供孙天主这些年也真叫白供了。”几乎吴光兆等许多人,无不为这次机会可惜。 崔绍武自不当了局长,已很少回法喇村来。这一天遇着,也很可惜:“孙平玉,省委副书记在米粮坝,还提起你来,说在海拔三千米的偏僻农村,居然见一农民家有几千册书,而且这家供出了大学生!当时只消你把孙天主发表的文章拿一些出来,送与副书记。孙天主就上去了!”连崔绍武都是如此认为,孙平玉更为后悔。 孙天主知了此事,也是大为遗憾。要是自己当时在家,岂不就好了?孙平玉说:“不知宋德高、罗自强等人,会不会与副书记说?”孙天主说:“更休想了。他们掩盖之不及,哪里还会再为我说两句!” 却说宋德高等,是大吹特吹:“的确是人家大领导,我们要备饭给他们吃,他都说不消!在荞麦山奔波一天,就是早上吃了两个粽子,下午在孙天主家吃了两个火烧洋芋。轻车简从的!哪里像他娘的地区、县上这些人,没得见过世面、没得讲过排场!出来要个车队,吃饭要是野味。说半天,就是地区、县上这些杂种难招架了!荞麦山已吃几十万摆起了!老子们是还不起的,不知以后谁来还?

到冬末,各人都回来了。孙平强、孙国勇等全回家来。或则偷了些米、或则窃了些衣服。孙家文则是在昆明赌钱,赢得九千多元。孙平文、魏太芬用不了这些钱,拿去存了起来。孙平玉家见他家有这么多钱,说不出的羡慕。眼看讨债的人全朝孙平玉家跑,孙平文夫妻商量了,又与孙家文说过,借了二千元与孙平玉家救急。 孙富华到寒假,也回家来了。但在昆明上了几个月学,刚到乌蒙,看见大山扑面而来,荒凉之甚,就后悔了。想这假期该在昆明打工,挣两文学费的。那辆中巴车是荞麦山乡的人共租的。司机一路嫌吃亏了,眼见山高路陡,气的大骂。到横梁子,孙富华下车去解东西,绳子诸物全被凌上了。只好坐到荞麦山去。第二日晨冰凌化了,才把东西解了,搭马车回来。 孙天主寄望的是孙富华此去,会大有作为而归。孙富华回来,与全家人讲,都是自己一顿要吃四五个包子。那些同学很好。班上同学如何踢球、唱歌等。孙天主听了,毫不客气地打断道:“够了!够了!你这书是白读了,我拼那么大的劲,出了那么大的力,就是为了这个?”失望已极了,站起去睡了。以后提些问题问孙富华,乃是一无所知,气得不知所以。 孙国达回来了,孙江华也稍振作。于是族里开始谈些全族大计。因明年十月,即是孙寿康下葬大红山六十周年。又族内族外,都在宣讲孙家这座祖坟满六十年要大发。大家都说:“明年六十大庆,定要异常隆重地庆祝一番了。”初步拟定大庆时,能回来的,都要尽量回来。火炮自然要大放一番,还拟定了要树碑立传。谈定了碑石由孙江华、孙江才负责,碑文由天主撰拟。 又是两月以后,明年腊月,即是孙家进入法喇一百年。也要大庆。但庆的方式,谈了半天谈不出个名堂。大家都在想:孙天主这一辈,已是乱七八糟的了。“富”的“富”字,“家”的“家”字,“全”的“全”字。孙天主自己又带头乱来,干个“天”字。这个不统一,到时怎么庆,也是无益的。但统一,谁来统一呢? 这年冬天天气极寒冷,死的老人尤其多。一到腊月,崔绍武的爹就死了。讣告也自然到了孙家全族。孙江华激动起来,说:“全族人凑钱,祭帐、唢呐,轰轰烈烈地去就是了。”大家都乐于去凑崔局长家的场,只有孙平玉、孙平文两家提出异议:“我们的老祖婆,只是崔绍武家爷爷的叔伯妹子,倒是崔绍品、崔绍宽这一大家的亲妹子。前几天崔绍品家妈死了,我们孙家没有去祭帐、唢呐,这下崔绍武家爹死,倒比崔绍品家还隆重,这样去了,倒不讨好!不单崔家要讥笑孙家趋炎附势,全村人也要耻笑。”孙江华不管,说:“管什么亲不亲,谁去计较这已是近一百年的老根底?人往利边行!哪个官大,捧场哪个!难道我们与崔绍武家就不亲?”陈福英、魏太芬据理力争:“亲不亲也是这样!你们说没有人刨究这一百年的老根底,我们要说:法喇人全是刨究这些老根底的人!我们的祖人葬下去,我们还差点忘记了,别姓人还帮我们算了:明年十月满六十年!为何卫培伍会从哪朝哪朝以来,哪家当几年官记得清清楚楚的?你们平时不是说:吴家哪辈人进法喇,哪代人又如何,亲戚又都在哪里!陈家又如何等等!莫说你们,就是我们,就几十姓四千人口的事情,都有个大概。而且你们说人往利边行,利在哪里?崔绍武家几弟兄,由他领情,还是由他哥哥弟弟领情?这是几弟兄的事,尽管崔绍武知道是捧他,他耐烦独自领情?即使是他一人,也不会因一面祭帐,就提拔孙家哪个去当官!”孙江华语屈。但孙江成、孙江荣、孙江亮、孙江才等皆同孙江华意。这两家就止不住了。于是炮声连天,唢呐齐奏,朝崔家去。这里孙平玉、孙平文两家无可奈何:“这下被万人骂定了!” 崔绍武家本是因与孙家在五服之内,必得通报讣闻。没料孙家如此而来。急忙迎接,但崔家全族在那里,立刻就看出下样来了。崔绍品家几弟兄,见孙家所为,红了脸。说:“我们的妈,是孙家祖婆的亲侄儿媳妇,孙家挂礼的都不来一个。崔绍武家爹,更隔一层,是堂的侄儿子。人捧有钱人,再说不假。”除崔绍武家支头的人高兴之外,崔家全族都对孙家此举持否定态度。 随后消息一传开,全村人就评论孙家了。不客气地谈论铺天盖地而来。尤其吴家,指斥的锋芒直对准孙江成、孙江华、孙江才三人。说三人不会分亲友,不会别黑白。孙寿康枉自德高望重,尽育些不肖子孙。孙家大悔,然已晚了。 崔绍武之父的丧事,来了七八辆小车。在法喇村,已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去年罗昌兵之父罗吉武死,罗家扎了纸马、桶钱等,规模就超过一般的人家了。今年崔家的丧事,自然又比罗家威风多了。农业系统的职工,从县城及各乡跑来法喇村。孙江成去时,刚好逢上在荞麦山农科站工作的二姨妹之子聂万洪。田正芬与妹子家,虽才隔二十多里路,却是终三十来年,未曾相见。也不知这大姨妈为何样。当下孙江成说:“小万洪,走到我家去坐。”孙江成是难得邀请一个人的。大概是见聂万洪是个干部,有面子了吧!聂万洪冷冷的说:“不去了。”连句“大姨爹”都未喊。孙江成大恚。心想:老子又不是饿昏了要来你聂家找饭吃的人。什么臭亲戚,也不管了。孙平玉本也要邀聂万洪来坐的,想虽是亲老表,却一直未回家来过。如今见孙江成请他时那情景,也就算了。回家来细想:亲戚也有等级了!自己地位稍差一点,亲姨爹、亲老表还不如崔绍武这个一点亲都不沾边的。崔绍武因为是局长,聂万洪跑几十里也要跑在法喇来。而离孙江成、孙平玉家,也就几步路,却请都请不进来。 腊月二十九这天,就传出消息来,二道岩崔绍万家爹死了。本来死个人,引不起多大轰动。但崔绍万之父死,有个奇特处:四个儿子,全搬家到西双版纳去了。只剩老者一人在家。还亏得他有个姑娘在二道岩,忙去收殓了装入棺里,却不敢擅作主张安葬。连到荞麦山发了几封加急电报去。那姑爷无法,又同时忙去西双版纳喊人,年关来了,哪里还有车?别的只好劝他:拦不到车,你便走路,走几天,也正月初几,外地就会有车了。这姑爷第一天走出了米粮坝县。第二天初一,到乌蒙。第三天拦到一辆车,到昆明。又坐车到了元江县,才遇上崔绍万几兄弟回来。弟兄到法喇村,已是正月初八了。 这下难题又在孙家头上来了:崔绍万的爹,与崔绍品的爹是亲兄弟。是孙运发等的老表。崔绍武之父是堂的老表,尚去了祭帐、唢呐。这下该怎么去呢? 崔绍万三弟兄,在法喇村也算能人。崔绍万与卫培伍是一个脾气,两人又是亲老表,都相当有能力。但人走茶凉,再你多么能的人,既搬走了,人情就冷漠多了。几弟兄回来,在父亲灵前放声大哭,带了一万元钱回来,酒席都用米来办,在法喇村,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但尽管如此,就崔家族内到场者都寥寥,其余别姓人更是不用说了。崔绍万几弟兄处处上门叩头,族人仍是不去帮忙。崔绍万看透了这世道的浇漓,人心的日下,就破口大骂:“我崔某在法喇的时候,亲戚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还帮少了吗?娘的尽帮些乌龟了!到头来头都缩进去了。”无日不痛哭。 到送上山的前一日,孙家全族仍无影响。孙平玉、陈福英商量:“看来是没有一家会去了。不过是亲戚,要是爷爷还在,亲老表头上,哪有不去的理?叫富民去,送两块钱!也当去帮爷爷应付情面!”于是富民去,挂了两元的礼。崔绍万弟兄并不认识孙富民,挂了礼,听说是孙平玉的儿子,赶来对孙富民说:“谢谢你爸爸、你妈!还看得上我们这种亲戚!五辈人头上的亲了,你家还记着!倒是我崔家这些乌龟王八!妈的说什么族有万年!我才搬个家,还没有死掉,就请都请不来了!”孙富民说:“一辈的亲,也是万辈子的亲!假使我老祖在,这是亲老表头上,也要热热闹闹,祭帐、火炮的来!但我家现在也不敢代表一族人来,只好这样挂个礼了。”崔氏弟兄更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富民说:“是了!有德之家,终是要发的!我姑爷爷有德,一直发下来,你老祖、你爷爷、你爸爸,一直孙家都是威名显赫的。你大哥更了不得!他的事迹我们在西双版纳都听说了,我们还很不相信,想你爸爸那样的老实人,不可能有这样一个儿子。现在回来一听,果然是事实!你大哥,你家几弟兄以后还愁爬不上去?大爷爷在这里,没别的感谢你家,只好口头感谢了!祝你家越爬越高!发达千年,昌盛万代!”那弟兄忙得要命,忙当孝子,说过又去忙了。 次日发驾,送上山的人极少。孙富民由此,也领略到人情的残酷了。就忙去参与抬了棺,送上山。吃了饭回来,连连叹息:“崔家前后三件丧事,真是对比大得很:若论本事,崔局长第一,崔绍万第二,崔绍品第三。但崔绍万搬家的人,丧事办下来还不如崔绍品家几弟兄。莫说别姓人,单他崔家人,都是三种看待法:崔局长家,人人去捧凑!崔绍品家,请一下动一下,不请就不动。崔绍万家,尽煮起米请,还请不动!”孙平玉说:“时常给你说现在的人分人,分层折得很了!你还不信?这下可看明白了?我们为什么叫你再去崔绍万家?就是你既看了崔绍品家,又看了崔局长家,也让你再去看崔绍万家!你一比较,人在世上,要怎么办,你就明白了!崔局长家为何人人去,因为觉用得着他!崔绍品家呢?有觉用得着的,有觉用不着的。觉用得着的,就去帮;觉用不着的,他耐烦了?崔绍万家几弟兄,人再很,这下谁也觉用不着他了,谁还耐烦去?”孙富民说:“太惨了!崔家百分之八十的人没有到场!今早上发驾,送上山的只有二三十人!抬棺材的,都没人换!我看不过去,都去跟着抬!虽然火炮一大堆,连炸的人都没有!崔绍万边哭,边拿着炸!法喇村起起落落,我已看了上百台丧事了。这种情况的,从来没见过。还亏崔绍万精明,一回来就买几千斤米来,办得相当好!还是没人去吃!跪着求,送两块钱去吃两顿饭,还求不去人。”孙平玉、陈福英听了,只是咂嘴。陈福英说:“这些人憨呀!两块钱买得到什么?只够一顿饭!两顿饭就赚一顿了,情面也有了。”孙富民说:“你说他赚饭吃,他还不去呢?”孙平玉说:“无道理了,孙家这回又要挨骂了!” 却说崔绍万弟兄葬了父亲,又回西双版纳,特经过孙家来,对孙平玉说:“侄儿子!感谢不尽了!你家老二又去送礼,见人手少,又出力,帮忙送我爹上山。我家几弟兄,是永远记得这情意的。”孙平玉请他们进屋坐,倒开水给他们喝,几弟兄仍是只道谢:“五代人的亲了!你家还记得!真是仁义之家,再说不假。”说后去了。到了横梁子上来。回头望望大红山,叩了几个头,大哭一场,就感慨这次回乡的悲凉。拦车去了。 秦朝海从前年眼睛看不见,去年病情恶化,孙家长房这一支的大小,都去看望。别的也只看一两次。不过感觉秦家把长房的人,分层次来看待了。孙平强、孙平刚等,说:“秦家也看人得很了!富贵家,人家还理,我们是人家理都不理了!也不见得不求他秦家,就活不下去!我们也不敢去捧凑人家了!”盖如孙平强,到县城秦光朝不理,到左角塘秦光春不理。而秦国书,也只朝孙天主家走,也看淡了。其次是孙平文家,只因孙平竹给秦光平,但也气秦光朝原来不帮孙家文,又觉也不大理,也只偶尔去去。别的就只孙平玉家,因历来与孙江芳姑侄相敬。孙江芳屡告儿子些:要记得你老表孙平玉,那些年合作社,我们粮食不够吃,他去四川换得点米来,也要带点来;买得点黄豆,也要送点来。要说图我们什么,又图得着我们什么?”后来秦家旺起来了,孙平玉家也不是太弱,所以一直好。前年听孙平玉家搬西双版纳了,孙平玉去与她说:“姑妈,我家要搬走了。”孙江芳一听,泪就下来了。说:“你家是去求好处,去爬高,我咋敢阻拦?只是我想:你一走了,我这后家就去了一半的力量了!”终日哭。后孙家回来,听孙天主在省上打官司赢了,她高兴不已。年年打好了纸,买好了香,都要带在孙运发坟上烧。 孙江成又比孙江荣疏淡许多了。孙江成说:“亲戚只是一两辈人的亲戚!就如我们的奶奶后家崔家,也只是我爷爷在时热闹热闹。又如我妈的后家蒋家,在孙平玉这一辈,就不行了!生疏了!又如田家,孙平玉还认得田家,到富贵,田家的人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了!只认得陈福全家几弟兄了!同样的!到富贵的下一辈,又只认得富贵的媳妇家,认不得陈家了!秦家也一样,我姐姐跟我们,还算亲姐弟,小时热热闹闹,一嫁出去,就生疏了!到秦国书这一辈跟富贵这一辈,又不行了!就像我们有个亲小娘,几十年没人谈起了!”孙平玉大惊:“爷爷还有个亲妹子?我们总以为是三弟兄。”孙江成说:“怎么没有?嫁在杨梅山蒋家。有没有后人,我也不知道。”孙平玉听了,感觉不下于天裂地坼,说:“天呐,我活四十几了,才知我还有个亲姑奶奶!咋个爷爷这些人,硬不与我们说?”孙江成说:“嫁远了,四十年不往来,也就记不得了!谁还想得起与你们说?” 孙平文听孙平玉说了,也是大惊失色,说:“从没听说过。”又去问孙江荣。孙江荣说:“咋没得?名叫孙小妹。听说嫁出去,就从来没回来过。”孙平玉、孙平文二人着实想不通,还是不相信,问孙江华,孙江华说:“有。我们这小娘的名字,是你爷爷起的!就叫孙小妹!我们的小姑爹,名叫蒋开汉。别的我也就不知道了!我们也没去过杨梅山,蒋家从娶了人去,也没来过。”孙平玉问:“难道我们这小姑奶奶与我爷爷他们三弟兄有气?嫁出去就不往来了?”孙江华说:“有什么气!听说你小姑奶奶嫁去,天天想回家来看,硬是哭!我们家也想接她回来过几天,但路远了,一直不得去接,就默默不通音讯了!”二人说:“才好远点的路!两合岩到这里,也就是一百多里路,还没出米粮坝县!”孙江华说:“旧时代的妇女,裹的小脚,不骑马坐轿子,她回得来?而且名叫两合岩,意思就是那河水把悬崖切开,太窄了,远处看起来,悬崖好像合着的!才叫两合岩!比我们这法喇,陡峻几十万倍了!以前土匪多,范小得勒那些故事,你们也听惯了!哪里去接?”二人说:“解放前不能去,解放后通公路,也没土匪了,你们也该说说,我们跑去看看。她既是爷爷他们的妹子,小爷爷也才死几年!想来前些年去,也还见得着她。”孙江华说:“以后谁还记得?要不是今天怎么想岔了想起来,我是四五十年想不起有这个小娘了。”二人垂头丧气:“也亏得是你们这些老年人了!一个亲小娘,忘记得干干净净!不想岔掉,难道就永远都想不起来了?”孙江华说:“有什么办法?的确忘记了!要是孙平玉家爹不回忆起来,就可能真的永远没人回忆了!孙江富家几弟兄不知道。就我三弟兄知道。再过十年我们一死,不就——喔嗬!”已拊掌大笑起来。 这一下传开,人人震惊。果然从田正芬、蒋银秀、牛兴莲直到孙江富家四弟兄,孙平玉这一辈所有人,孙天主这一辈十几人,全不知有个孙小妹。陈福英和魏太芬吓得咂舌,和卫祖英说:“果然孙家人不认亲不认戚,我们来孙家这些年,从没听爷爷讲过他还有这么个小妹。一个亲妹子,都忘记完了。人世还什么东西忘记不掉?”卫祖英说:“我一听说,心头就冷冰冰的了。人过要留名,雁过要留声。投胎孙家一世,到头什么都没有。有什么意思?”陈福英说:“你才心头冷冰冰的,我是抖起来了。一下子就觉得人活一世,没有道理。还亏得我后家那些侄儿子都还认得有我这么个姑妈!”魏太芬摇头:“说一千天道一万天,我今天才懂名声是什么意思了!怪不得这世上的人,争名声争得打架。看来人活一世,吃穿都是次要的,名声才是第一的。也怪不得张家侃他家的祖先怎么很,李家夸他家出了什么能人,说七说八,就是图名声!但争得着名声的有几个?法喇村几百年了,死了多少人,现在我们听说的,也就是什么姜乡长、邵乡长了。到小顺才他们这辈,又记得什么姜乡长、邵乡长?几百年以后,会有个名字的,恐怕只是崔局长、王勋杰和富贵了。”卫祖英说:“我看王勋杰也不稀奇,说的人也在少了。还等得几百年以后?看来一个人要保持千万年的名声,就是不要让人超过自己。一超过,大家都只认超过那个,不认被超过这个!就没人提被超过这个了。比如王勋杰,不出崔局长和富贵超过他,肯定他的名声现在还在大得很!崔局长也是这种,以后都出不起个县长,他这局长的名声就可以一直传下去。要是法喇出个县长,他这名声就传不下去了!给富贵说:‘不要让人超过他!他的名声就可以在法喇传几万年了!’要是有人超过富贵,以后也就没人记得富贵了。” 此言一出,陈福英、魏太芬都说:“可惜你了!你这心、这嘴都被浪费了!你要是读书!千万年的名声,就被你一人霸着传下去了。”卫祖英笑说:“我们是无命的!还说了咋整?” 孙江华、孙平玉等叔侄十几人,全坐在埂上听她三妯娌这场辩论。孙江华说:“这卫祖英,要是也是大学生,了得呀!”牛兴莲说:“我看年轻这些小姑娘,要找比得上小祖英的,再也找不着了。”蒋银秀说:“人聪明了!同样招人嫌!什么都有她的一岔!打主意,想办法,哪个比得过她?还不如讨个老实的才好。”众人听了,再不说话。孙平玉回来,与陈福英说:“三婶是怎么想的了?卫祖英这种人,还有嫌场!”陈福英说:“她以前嫌魏太芬,不是这样的?就像你妈嫌我一样,我有时太想问她家老两妯娌:我和魏太芬、卫祖英,哪点做的事不如田永芝、周家英、顾正芳她们三个了?” 孙江华一路回家,只叫:“可惜了!可惜了!卫培伍这小姑娘,夜明珠丢在粪坑里去了!”牛兴莲说:“要是包自琴是卫祖英,就好了!我想起就气。讨个儿媳妇都不如人家的。”孙江华说:“你莫气了!孙江荣家这种人,讨着好的,也当没讨着的!一匹千里马,不遇着伯乐,也就枉然了!姑娘再好,要嫁着个好的人家!姑娘嫁错了,就一切都错了!连她开头那好的,都成了错的!人也如此,再聪明的人,都不能读邪书,走暗道,读错走错,又全完了,倒不如不聪明的好!愚笨的人,可能还不至于去读邪书!也没能力走暗道!就有些聪明的人,将他的聪明劲拿去干坏事,就出麻烦了。所以说‘聪明反被聪明误’!养儿子要会教,养姑娘要会嫁。卫培伍,枉自了!” 且说孙国达等人知有孙小妹,就都怪老一辈的,不说与他们。而天主听得心寒彻骨。近二十年,他都以为老祖辈只是三弟兄。如今出来个孙小妹,却是事实。他又亲去问孙江成、孙江华、孙江荣。再到老屋基看秦朝海时,他又问孙江芳:“姑奶奶,听着我们老祖有个小妹,是不是真的?”孙江芳才猛地想起:“有!有!我也忘干净了!你从哪里认得的?”天主说了。她说:“是叫孙小妹!我还是她背着长大的!她嫁时你爷爷才出世,别的当然更没有出世了!我这小娘,人又漂亮,又聪明,多少人家来说!我爷爷都看不起!后来蒋家来说,我爷爷亲自跑去杨梅山看了蒋家是个财主,蒋开汉也对得很,才给了!听说婚姻美满得很!只是她天天哭,想回家!她嫁时才十四岁,哪里不想家?后来一因路远,二因土匪,就没去看她,她也回不来。就大家都忘记了!我到二十岁,还记得她!过来这五十几年,因谁也没提,就记不得了!她肯定不在了!后人也不知怎么样。反正我这小娘,聪明、漂亮,都不比你妈差。我看后家这么多姑娘、媳妇,也只你妈比得起她了!你们不要忘了她!她一万年都是孙家姑娘!就像你小妹富春一样?再嫁多远,都不许后人忘掉!你老祖看待她,不是像你看待富春一样?都是一样的同胞骨肉,兄妹亲情!”天主忙答:“是。”孙江芳又是说:“还有要给后人说:尤其嫁姑娘,要慎重!养了十几年,一定要给她有个好去处。养儿子今天不顺心,还可以明天教。养姑娘一嫁错了,什么都完了!我爷爷嫁我小娘,悄悄地跑去杨梅山,观察了蒋家一个月,才嫁的!比讨个儿媳妇费的心还多,费的力还大。你老祖嫁我和你小姑奶奶,对秦家和汤家,什么头绪都理清楚了,大放心了,才嫁的!你看我和你小姑奶奶,都嫁得好。后人也强!”天主又说:“是。” 天主此次为这一重大发现感到震惊,体会到了:考古学界,也就是这么回事了!一个重大发现,揭示了过去的历史,是何等欣慰,狂喜。人也是这样活的:一种是活在现实中,一种是活在人心里。两者缺一不可。原来他有过种种壮志,要活在史书里,这几年已动摇了!觉得人一死,万事皆休,活在史书里,活在传说里,都是空的。有关孙小妹这一段,活生生地警示了他:比生命结束更可怕的,是名声的结束。天主幼时总以死为可怕,现在已想通了,无所谓生,无所谓死。但是现在,死可以无所谓,名声则不能无所谓。连名声都没有,那就是真正的死了,就如孙小妹于他,是彻底地死!现在得知,是“活”了。天主也懂了:人为什么要传宗接代,是为传其名,传其声!凡人之声名甚渺,只有望后代传。伟人之声名甚宏,可以靠一个民族传。而除了人类之外,人类不可寄望靠其他事物来传名声。如果有其余事物,人类就定会有这种结果:凡人不爱其后代,伟人不惜其民族!所以凡人恨其后代不强,伟人恨其民族不昌!拼命要培育好后代,培育接班人。 时候是夜晚。天主出屋,看望天中,万星闪烁,月盘皎洁。孙国达家,录音机正放着《毛主席颂歌》。天主一曲曲地听着,心中感觉异常舒爽。这就是活在民中了。主席永远活着。但天主望天空时,想主席能否永远活下去呢?他感觉茫然了。太阳终有衰老,地球总有毁灭之时。他又想起了多年的论点:人类是特殊温室中的花朵!宇宙玩弄星系,也如大浪淘洗沙滩。人类能逃出地球之劫,即再逃出某球之劫,再逃出某球之劫,直到最后,能永远逃脱吗?而且伟人也波浪不断涌来,要不断出现的!即使一百年一个,一百亿年,就是一亿个。谁能记住这一亿大众中之某一人呢?伟人也就平凡,人类不胜其记了!莫说一百亿年,单中华五千年历史,人物之纷繁就有令人不胜其记之状了。反正到最后,最伟大的人物也要凡常,也要死亡的,更莫说区区孙小妹了。二十四史以寄人物灵魂,但地球浩劫来临,这些史书又何寄呢?非但寄不出,也无人来欣赏的!完了,一切就这样完了!天主落下泪来。是无法可想了!他那“红太阳可能万古,天地谁传我深情?”真要改为“宇宙可能万古?长空谁传人类深情?” 天主呆然回屋,又忆起卫祖英之言。他同样早有此感!但他惊诧的是卫祖英一字不识,说出了如此深刻的道理,实在是非凡之辈。但其遭遇,万分可怜,也觉凄厉。他又想起他那句“多少英雄多少愁,未拼得慷慨歌喉”了。因是一夜失眠。

孙平玉好不容易靠孙江成给的一棵树支撑了孙天主的学费。但家里困窘不堪。那一百来斤的小猪杀了,家里人口多,过年就吃得差不多了。春耕时又请别的帮忙,肉、油就吃完了。从此每天都是清汤寡水度日。孙平玉家农活又重,没有油盐,身体根本耐不住,每天头昏。先是无论白天怎么累,晚上就是睡不着觉。后来就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先是陈福英病了一个多月起不来,病势严重,又无钱医,就听天由命。孙富春等天天哭,以为陈福英不会好了。一个多月后,陈福英勉强能站起来走。陈福英刚病好,这天孙平玉割草回来,递草上楼,头一晕,从楼梯上栽下来。肋骨跌在楼梯上,从此爬不起来达一两个月,人一天天瘦下去。也没有钱医。想吃个苹果也无钱买。孙江成家听孙平玉一天要昏死数次,一家人吓得惊慌而哭,以为孙平玉不行了,也不来望。孙平会每天咒孙平玉快点死才好。陈福英见孙平玉病情严重,隔死不远了,天天哭,自己无计,要发电报给孙天主,要他回来看看他父亲,万一死了,连看都不得看一眼。陈明贺来说:“你发电报整哪样?富贵回来也无办法。而且他来去又无车费更增困难。”陈福英才没发。 这天陈福英做梦,说孙天主回来了,天亮就说:“富贵今天要回来了。”凡孙天主要回家,头一夜陈福英总要梦到,从孙天主到则补时就是如此。孙平玉等开始不信,渐渐多了,都信了。刚吃了早饭,孙天主就回到家了。孙平玉、陈福英看儿子长高了,也瘦了,心里好不难过。孙天主刚一见陈福英瘦得脸如刀削,孙平玉病重不起,心里也就沉下来,贫穷家庭百事哀啊! 陈福英说:“我也病,你爸爸也病。病的原因也简单,就是活路太重了,却没有油盐。长期下去,身体耐不住,就垮了。你去你爷爷家借点肉来。”孙天主见家里顿顿清水煮白菜下洋芋吃,油肉全无。就来孙江成家借。孙江成带他上楼拿肉。孙天主见肉挂得林林总总,不下几百斤。前年杀的猪,肉至今未吃完。去年杀的两条,肉原封未动。今年又要到秋天,又得杀过年猪了。孙天主心就不悦。父子之情,竟淡如此。父亲的肉吃不完,儿子呢,无油无盐,营养不足,病衰卧床,殆死者数。同样是父子,爷爷待父亲,情薄如纸;父亲待自己,恩深似海。这怎么说呢! 孙江成借了孙天主两块肉,几斤油,叫吃了没有又来借。孙天主提了油、肉回家,煮了一块肉。全家几个月没沾油花了,肉一煮好切出,谁也不吃洋芋了,将那肥肉大片大片地拈到口里,像吃白菜一样。孙富春才一岁半,竟吃了近一斤肥肉。见碗中肉将完,急得大叫:“我要我要!”要叫把肉留与她。陈福英忙说:“砧板上还有,锅头也还有!”忙装了一碗给她留着。孙平玉也不吃洋芋,将那肉舀在碗里,像吃饭一样一碗一碗去吃。孙富民等,无不吃了数斤肉。孙天主大惊失色,看得热泪盈眶。吃好,孙平玉说:“这一辈子吃肉,就数这一顿舒服!”到夜里,全家都拉肚子。孙天主听这个起床朝屋外跑,听那个也起床朝外跑,门时关时开,一夜都在响。他在床上流了一夜的泪。 有了肉油,孙平玉一天天好起来,能外出劳动了。今年秋天仍然阴雨绵绵。云一直屯在大红山、黑梁子、横梁子山腰。孙家天天在雨里忙,荞麦仍收不起来,都在地里发芽。水又从沙坝的洋芋地里冒起来。孙平玉原来的打算,是要好好收一季洋芋,打成小粉卖钱供孙天主读书。没料又是如此,急得跺脚。说:“完了,完了。今年又白苦了。赶紧挖洋芋。”那洋芋尚未成熟,皮都还是白的,挖回来煮了,味道是涩的。最大的才有鸡蛋大。而等长老,孙天主家的洋芋年年都是半斤大一个的。孙平玉家在挖,孙江成、孙江荣家等,到地里一挖,见洋芋尚嫩,不忍心挖。孙平文家也是不忍心挖。后魏太芬要去挖,孙平文说:“现在挖了可惜了。”魏说:“烂在地里不可惜?”才跟着孙平玉家挖。全村人见了,都觉这两家人疯了。洋芋才在开花结子,就挖洋芋了。孙平玉家的洋芋挖了,就种上小春。孙天主头年就劝这地不要种洋芋,要改种其他。孙平玉舍不得,说:“这地肥啊!产量高啊!”孙天主说:“产量再高,像这样出水,倒贴老本。”孙平玉说:“难道年年出水?三年总有一年不出水。”孙天主说:“那你这三年就白种了!一年有点收获,两年贴本,拉扯下来,这三年岂不白费力?一直这么下去,一生都白费力!”孙平玉就是不听。如今孙天主说:“这一季洋芋白种了,就忙种小春,将它补回来!”孙平玉、陈福英一听有道理,就忙挖了种小春。全家人脚上又生疮时,洋芋挖完了,开始种小春了。孙江成、孙江荣家才开始挖,但整片洋芋地挖过来,无一个洋芋,都烂完了。只得打着牛,像犁荒地一样犁那洋芋地。想跟着孙平玉家种小春呢,节令已过,孙平玉家的小春已把地面盖绿了。 孙家出了个大学生,“法喇孙家”之名,传遍周围数十里。孙平刚已近三十,未找到媳妇。如今时来运转,有人介绍隔法喇三十里的周家姑娘。周家极穷。听介绍说就是那个出大学生的“法喇孙家”,又是大学生的亲小爸,给了。姑娘叫周家会,才十六岁。讨了来后,天天见田正芬偷偷送东西给孙平元家,就来与陈福英讲:“大嫂,怎么办?妈天天偷东西去给田永芝家!我们两个该干涉干涉啊!爹妈都老了,过几年就要我们三家养!她现在把东西都偷给田永芝,那就跟妈讲明:以后田永芝养她和爹!”陈福英说:“你不见天天恨我家?我哪里敢说!”周家会说:“不是你不敢说,是你不说!他们敢惹你?一旦惹着你你那三个兄弟就来把孙家踏平了。”陈福英也不好回答她不管此事,说:“你先去跟妈说了试试再说。”周家会就答应而去。陈福英说:“我才不耐烦管!亏也不只亏我一人!还有比我更困难的!”周家会就去跟田正芬说:“妈,我跟你讲!你天天把东西偷给田永芝,那么你老了,我不管!田永芝养你!”田正芬以为周家无势力,远比不上陈家。她一直偷与田永芝,陈福英多年都不说,周才来的,就敢如此,就大骂周家会:“我偷哪样给田永芝了?你数出来!你数不出来老子才对你不客气!”周家会立即发作,骂田正芬是孙平元的婆娘,才会天天照顾孙平元家。田正芬哪里吵得过!立即还不上口来,任周家会骂。陈福英听周家会嚎叫着骂田正芬,田正芬不敢还口,才高兴了,说:“她欺我多年,欺着甜头了!以为周家会还像我一样!还想欺!这下欺好了!骂她是孙平元的婆娘了!”孙江成听周家会如此骂,就打孙平刚,孙平刚就去打周家会,周就骂孙平刚:“憨猪脑壳!你婆娘天天把东西偷给孙平元那个烂杂种家,最后吃亏的是哪个?就是你这个憨杂种!你有哪样家产比得上孙富贵家?到时候你那婆娘田正芬老了时,三家一样一样地交出来,孙富贵家交不赢你?”孙平刚一听,就调过来与孙江成吵,说是田正芬的不是。孙江成又打孙平刚,周家会就提了柴块去打孙江成。孙江成以前打孙平玉时,陈福英只会站在中间来隔,让孙江成打不到孙平玉就行了。孙江成以为周家会也还如陈福英一样,所以仍气势汹汹。哪知周来真的,棒棒朝孙江成打去。孙江成挨了两棒,才发现事情不如所料,不敢动了。周家会于是又骂田永芝是孙江成的婆娘,所以孙江成才会如此偏心。这下全家都怕周家会了。田正芬偷得少了。但孙江成也就开始偷东西给孙平元家,周家会也就无可奈何。 孙平元维持不了生计,就欲与别的人家搬西双版纳。孙江成吓了一跳。他原来欲甩开孙平玉家,靠孙平元家。如今才发现孙平元靠不住,着急了,说:“我和你妈老了怎么办?你讲清楚再走!”孙平元恨孙江成明明有着大笔家产,只是夹着一个人吃,明说抛开孙平玉,把家产分给他和孙平刚二人了,其实都还全捏在孙江成手中,不给二人。就说:“你那么多家产,还不够你吃到老死?”孙江成说:“家产是我的,你莫管!我问的是你怎么养我?”孙平元说:“你现在才知道要我养你!你以前怎么不知道?早点把你那些家产分给我家几弟兄,我几弟兄去做生意也行,盘生产也行,发起家来,还养不了你?你把家产死死捏着,几个儿子要做生意,没本钱!要盘生产,肥料籽种都没有!才会穷到这个地步!现在你问我,我问谁?”孙江成就打孙平元,田正芬哭着去拦。孙江成说:“你这个杂种!老子的家产全被你哄着吃光了,这下你要搬西双版纳了!你这大瓦房是我起的!还我,我要卖它养老!”又将孙平元仅六岁的姑娘孙全芬、五岁的儿子孙全荣扣下:“你要走可以!留他们给我养老!我无钱了就卖他们!”孙平元、田永芝仅带一百块钱,就哭着拦班车走了。孙江成硬是一分钱不给。孙平玉听到很怜悯,想送孙平元夫妇几块钱,又因平时两家是矛的,孙平元至走也不来说上一声,也不好去找孙平元。 孙平元一走,孙江成见孙平刚也穷得揭不开锅,也靠不住。自己惟一能靠的,只有孙平玉,但几十年来,他一直听从田正芬的,不把孙平玉当儿子看待,不打则骂,孙平玉也不理,父子俩仇怨已深,无脸来找孙平玉。就将主意打在比孙天主小一岁的孙平会身上,说要招个姑爷上门,享受他那笔巨大的家产,给他和田正芬养老。孙平会如今在村里已算个大龄姑娘。法喇的姑娘十四五岁就嫁了。许多比她小的姑娘,如今都有娃娃了。而村里从无人来说她。其原因呢,虽孙江成家道殷厚,但历来名声不好,吝啬得出了名。二是孙平会为人,也如孙江成、田正芬不长脑筋,一直追随全家与孙平玉家作对,天天骂孙平玉。一些比较狡猾的姑娘对她说:“你怎么这么憨?还跟你大哥吵?你迟早有一天是外头人!你嫁到哪里,万一被人欺负了,还要靠后家给你撑腰啊!你二哥、三哥都不行!你以后能靠的只有你大哥!孙富贵这些人多行势!你现在要劝你爹妈和你大哥家和好才行!这样你大哥你大嫂就会感谢你!以后你嫁到哪里,他们都会帮你的忙!有你大哥你大嫂和你几个侄儿子做后台,你在哪里都好过!我们是可惜没有你这样的大哥和侄儿子,不然硬是要好好地投靠了做后台。”孙平会说:“我才不耐烦要他做什么后台!我爹要把他家赶得远远的去。他家在法喇站都站不住脚,我还耐烦靠他家?”仍骂不停。孙平玉已恨透孙平会,说:“我们吵不吵,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应该在中间劝和才是!公然尾着天天骂我!发了誓了!永远不认她是妹子。”就因人人知孙平会愚蠢,又与孙平玉是矛的,讨了孙平会,也靠不着孙平玉家,尽管孙江成有家产,又当过支书。一直无人来说孙平会。如今孙江成在山上放羊,就对一些老者说:“你们帮我访着点!帮我那姑娘介绍个对象。我不嫁姑娘,要招个姑爷来!我那家产,几万块钱啊!全村数一数二!哪个来当我的姑爷,哪个来享一辈子的福!”那些老者说:“你是老昏了!你三个儿子,一大帮孙子,还招什么姑爷?招来与你儿子、孙子打架?天下恐怕没这样的蠢人,敢来当你的上门姑爷享你这几万块钱的福!”事实上的确如此,孙江成放出风要招姑爷,但就是没人来享受他的什么家产。孙江成、田正芬、孙平会就将气发在孙平玉头上,认为无人来招姑爷,是因怕孙平玉、孙天主。所以天天骂孙平玉。而孙平刚结婚后,没有房子,只将原孙平元那被孙平文家撬垮的烂房圈圈盖了荞草住着,甚是可怜。听说孙江成要招姑爷进来,就要向孙江成要房子,说:“你给我二哥起了间大瓦房,也要给我起一间。我现在连个棚棚都没有。”孙江成大怒,就打孙平刚。孙平刚扬言:“哪个敢上门来当姑爷,老子就一刀把他剁了。”周家会就说:“你爹收拾你,也就像以前收拾孙富贵家爹一样了。要阻挡孙平会招姑爷进来,就得和孙富贵家合作。只有孙富贵家才吓得住你爹。”孙平刚就来投靠孙平玉。孙江成见二人合作,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忙来找孙平刚:“小会招了姑爷来,家产你和她平分。不给那两个。”孙平刚认为自己占了便宜,就听从孙江成的,又跟着孙江成不理孙平玉了。周家会说:“你莫听你爹的!你与其跟孙平会平分,不如与孙富贵家平分。反正都是分。而且你和孙平会也不敢分这家产!孙富贵家不得你敢怎么办?”孙平刚就是不听。孙平玉见孙平刚又无缘无故不理自己,火了,说:“这种无耳性的,下次再不理他了。” 转眼田正芬就满六十岁。法喇风俗,无论有无,六十岁都要做做“大生”,庆祝一下。尽管很矛,孙平玉、陈福英还是买布来为田正芬做了寿衣、寿鞋等。孙、陈就到田正芬处问“大生”怎么做。田说:“我还做什么大生?别人少折磨我点就行了。”孙、陈听了,毫无道理,就回家了。到六十岁生日这天,田怕孙平玉夫妇来祝贺,就跑到田正安家去躲避。田正安问怎么回事。田正芬说了。田正安说:“姐姐,那就是你的不是了!孙平玉尽孝心,你应该接他的东西!你这样大生也不做,跑了来躲,成什么话。赶快回去。”田正芬说:“他倒有,当然想我做大生。孙平刚穷潦潦的,拿什么来做?他目的不是为我做生,而是欺孙平刚穷。”田正安说:“你这样想,我也无法了!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哪家的子女个个一样?那么任何一家做生,都是富的欺穷的!那就规定任何人都不许做生日了。以前你和孙平玉家吵,我总以为怪孙平玉家!凭这桩事看来,是怪你!”田正芬又恨田正安。田正安妻觉不妥,又劝田正芬:“大姐,满六十做大生,是老古里的规矩。再穷的人满六十岁,都要做大生。你儿子、孙子成群,家里又有,孙子又是大学生。孙家名声也好。应该要做这大生才对。人活一世,有几个六十岁?过后儿孙们想孝敬你,你已过了六十岁了,还怎么过?你赶快回去!”田正芬不回。田正安说:“你不回去,那我们给你做大生。”田正芬也不让做。过了大生之日,才回法喇来。陈福英说:“这寿衣就留着等我妈六十岁,再送我妈去。”丁家芬后年满六十岁。 过了两月,又是孙江成六十岁生日。孙平玉来问:“我们也不敢自作主张了。我来问问,你的大生要做不做?不然又说我的目的不是为你们做大生,而是欺别人穷!”孙江成吼道:“你要做你只管做去!我的大生我还不会做?”孙平玉听得毛发倒竖,说:“我到六十岁,会做大生的!热闹得很!我不像你一样!六十岁了,儿子搬得不知去向,公然还把孙子孙女扣下当人质!全中国恐怕只有我孙家干得出这一折来!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怪的事!你不要脸,子孙要脸啊!子孙还要在法喇住千年万代啊!”孙江成提了火钳就打孙平玉,孙平玉就跑。孙江成提了斧子追。陈福英听到吵闹,出来了。孙江成才回。 生日这天,孙江成早早煮了几个洋芋吃了,就赶着羊子上山去了。很晚才回来,又是几个洋芋,生日就过了! 孙江成只是少时放过牛,后就去打游击,回来当村干部,历来没干过农业生产。如今年满六十,才拼命地苦,准备像孙运发一样,家产吃到老死。当年孙运发到死,自己的家产都吃不完,从没要孙江成、孙江荣出过一粒粮一分钱。死后将孙运发的家产安埋了,东西还剩,孙江成、孙江荣又分那家产。孙江成每天两次从大红山捡粪回家。别的见了,说:“你老了,还苦哪样?”孙江成说:“我要苦了吃到老死!死了也将我的抬我!”别人说:“你家产再多,即使死了也够抬你!那还要有人承头抬啊!你不理孙平玉,到时你死了即使你粮如山钱成堆,他不抬你,你有什么办法?”孙江成就骂对方。 这日吴光耀拄了拐棍在村中散步。见孙江成背了一背活的牛屎马粪,粪水从背箩里渗出来,滴到孙江成毡褂、裤子、鞋子上,就说:“孙江成,我要像你这样的话,早就气死了!”就与人说孙江成的笑话,天天嘲笑说骂孙江成。孙平玉听见,说:“人家吴光耀骂得好啊!我们敢怪吴光耀?都是他自招来的!天下的人只会骂他蠢,不敢骂我日脓,说老爹六十岁了还放了满山地劳动。人家吴光耀,到了五十岁,就不劳动了!由几个儿子凑钱凑粮养到如今。” 把所偷的牛钱赔清后,失主表示不再报案,孙平拾、孙国达就回家来了。吴光耀时常说:“社会一变,就丢根索索给孙江才!让他自己勒死算了!”安国林时常对孙江才说:“小姨爹,吴家对你虎视眈眈的啊!你孙家有的是人才!赶快提拔两个起来,当你的帮手!不然以后你一人斗不过吴家!”孙江才说:“我家有什么人才?我大哥家那两个用得成?我二哥家的文凭最高的,只读到小学二年级。我三哥家大儿子才七岁。无办法。”安国林说:“孙平玉、孙平文、孙平元、孙平刚,哪个没文化?不可以用?孙江华家孙国达,初中毕业,不可以用?”孙江才说:“那就莫讲了!我提防还来不及,还能亲手栽培他们?与其栽培他们,不如栽培外姓!”安国林说:“他们对你无威胁啊!你提防他们干哪样?”孙江才说:“我提外姓人了!”安国林说:“那说好啊!如是你孙家人占着位子,我不争不抢,我兄弟等我另外想办法!如是外姓人占着位子。等我兄弟他们初中毕业,万一考不起,我就要把你提上来的赶下来,换上我兄弟!” 法喇村差一辅导会计。孙江华想请孙江才提拔孙国达来干。天天朝孙江才家跑。孙江才表面应着,却将郑家一个小学毕业的,提了来干辅导会计。连孙平玉等开始都以为孙江才在村上势孤,必然提孙国达当帮手,壮大自己的力量。没料提了郑家。孙江华深感失望,孙家人也都骂孙江才心黑。 孙家文、孙国达、孙国军、孙富民等年年在五年级读,就是考不起。被孙富华追上。孙天主原来学习一直很好,全村都在夸。孙平文家不气忿。孙家文在小学学习很好,魏太芬为和陈福英家竞争,就天天夸孙家文学习好,在校如何如何受老师夸奖。并把孙家文的作业本揣了,在地里做活时,也要将那作业本拿出来,给蒋银秀、陈福英等一干妇女看,说:“我这睁眼瞎虽说不懂,但看人家老师把作业本改得红通通的,就说明家文的学习好。”她一天书没读过,蒋、陈等同样一天书没读过。看了也白看。只是陈福英虽一天书没读过,但毕竟供了几个儿子读书,还是有一点了解了,知道老师改作业,合的是红勾勾,错的是红叉叉。见孙家文的作业本上有红叉叉,魏太芬竟拿着夸,心中就好笑,但口里顺魏所欲恭维:“家文这学习真是好!一个作业本都红通通的。”魏太芬以为陈福英佩服她儿子了,心中才好过些。孙富民比孙家文大两个月,但学习远不如孙家文,同时去发蒙,孙家文到了五年级,孙富民还在三年级。孙富民比不上孙家文,魏太芬又高兴了,骂说:“我还以为她的儿子个个都行啊!孙富贵行,我以为孙富民也行,终于还是有个不行的了!”天天说她家已在准备孙家文进荞麦山中学读书的学费了,又说她供个儿子读初中倒不费力,以讽刺孙平玉、陈福英如今家穷。孙平玉、陈福英背后说:“她有什么家底?她现在的家底不如富贵刚考取初中时我们的家底!她没尝过滋味,只看着她现在有两条猪就吹大话。她那两条猪,只够供一个学期,其他她还有什么?”孙天主考取师专,富华又很行,孙平文、魏太芬难过之极。孙富华追上孙家文等,孙平文、魏太芬就天天骂孙家文。偏偏小学毕业,孙家文等都没考取,而孙富华考取了。孙平玉家大喜,孙平文家大愁。孙平玉此时能卖的,只有楼上的一点柴了。就卖了一千斤柴,得了六十元。然后背上箱子,孙富华背了铺盖,往荞麦山去。全家送出村来。孙平玉已是送第二个儿子到荞麦山中学,容光焕发。孙富华终于得盼到进中学了,笑容满面。孙天主见富华又矮又小,想想他以前不得读书,摸耳朵等事,而转眼已成中学生了,人生变化,如此迅速,激动得热泪盈眶。陈福英眼里也是泪花,说:“那年送富贵去,天气也就像今天,晴得很好!富贵当时还比富华现在矮!” 那年孙平玉送孙天主到校,孙天主去时都很高兴。而到下午孙平玉要回家时,孙天主几乎要哭起来。这晚孙平玉回来,说:“一路去时,就像那年富贵一样,他过于高兴得很!下午报了名,他就愁起来了。我走时,他就要哭了。”说着眼眶里泪就下来。陈福英泪也淌下来,说:“你一走,他肯定哭了。因为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孙平玉说:“一定哭了。我在时,他那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孙天主、孙富民听了,泪都掉下来。 第二天,孙天主也就走了。孙平玉无钱,叫孙天主再在家几天,等他借到点钱再走。孙天主只要点车费就走,说他回学校后有稿费。孙平玉跟着追,边喊边流泪。孙天主听父亲带着哭腔喊他的声音,泪也就流下来。孙平玉追上,说:“回家去,等我借到钱你再走。”孙天主不回。孙平玉拉不住,只得跟着孙天主走。父子二人都流了泪。孙天主见父亲和自己并排走,已没有自己高了。父亲如今显得又矮又老。他小时记得父亲很高大。没想如今自己长高,超过父亲了。而家道还是如此可怜。他真怕父母在他未成功之时就去世了,那他想报答他们的一切愿望,都将成为空中楼阁。他真希望老天保佑父母能活到他成功的那一天啊! 到了公路,拦车的人很多。孙天主心中顿觉阵阵疼痛,穿得最可怜的就是自己的父亲。车来了,孙天主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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