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歌 杨康 第十节 杨康是个大混蛋 此间的黄金

作者:我与名家

betway体育客户端,看见梁子翁和彭连虎两个拦住穆念慈的时候,杨康正在远处举着一只冰棍。辅导课总是上到下午很晚的时候,那时候汴大附中里除了杨康穆念慈等人刚从丘处机的烟枪下逃出来,也就只剩彭连虎和梁子翁这种准备找点钱花花的人。 老实说彭连虎和梁子翁确实算不上校园暴力分子,他们在汴大附中的时候虽然携手多次,可是一是不曾带刀,二是只敢威胁看起来特别老实的单身客商,所以总数也不曾弄到两百块钱。后来梁子翁没考上大学,只好去卖假药,一笔买卖就是几万的回扣。梁子翁不由得深深后悔小时候半路拦截女同学,他倒不是良心发现,只是想拦路打劫这种买卖回报率真低啊。 不过当时梁子翁和彭连虎两个还是努力堆起满脸横肉,做出见谁砍谁的样子说:“同学借点钱花花。” 穆念慈满脸惊惶连连后退的时候,杨康正直愣愣地抬头去看天空。他在想到底是不是应该上去英雄一把。杨康并非什么江湖大侠,这种学校里讨小钱的买卖又是日日不绝,他也从来不曾挺身而出。不过穆念慈当时看了他一眼,所以杨康认出了她是为自己提供睡觉空间的那个女生。 杨康那天就穿着他很有些夸张的白色学生装,即使在惊恐中,穆念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远处的人。虽然白衣少年只是呆呆地举着一只雪糕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中央看天,穆念慈还是忍不住看着他,只是一种奇妙的心思让她不肯大喊救命。 杨康从天空里收回视线的时候,还是拿不定主意是否为穆念慈出这个头,毕竟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这时候杨康看见远处的穆念慈依然在看他,杨康忽然迷茫起来,不知道穆念慈是否就这么一直看着他。只是一瞬间的念头,杨康回头对卖雪糕的大妈说:“大妈再来一根!” “他妈的快点!有钱就借来花花!”彭连虎也郁闷,心想不就是点小钱么?值得大家僵持那么久么?你给了我们不就好说好散了么? 一根雪糕塞到了穆念慈手里,杨康忽然拦在了她和两个实习强盗的中间。 “找死啊?没你事别他妈的掺合!”梁子翁壮起了胆子。 杨康指着穆念慈手里的冰棍说:“看看也知道啊。” “看什么看?” “我是她同学,就是刚刚去帮她买根冰棍,你们说有没有我的事?” 梁子翁和彭连虎对看了一眼,又一起去看冰棍,心想看来这小子还真的认识那个女生。将心比心,彭连虎和梁子翁两个虽然偶尔拦路打截几个小钱,可是从来不打班里女生的主意。如果真有外面来的实习强盗对他们本班女生下手,这两个兄弟也只有去帮认识的女生出头。从事的行业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是好歹也是男人,不能跌了男人的面子。 所以彭连虎和梁子翁都估计杨康是不会轻易退避的了,用脚丫子想也知道,看见自己班同学被抢,杨康一定是觉得不出头丢不起那个脸。 “我靠!”彭连虎准备最后再狠一把,瞪圆了眼睛往上逼了一步,“少他妈管闲事,我数三,你给我滚一边去。” 杨康立刻就滚一边去了。这个变化让彭连虎两兄弟彻底愣在那里,满脸痴呆的神情,实在不明白杨康在想什么。他们只看见杨康一溜小跑到学校工地里面去了。纳闷中的彭连虎只好继续实施打劫,他刚刚把凶狠的表情恢复过来,就觉得梁子翁在扯他的胳膊:“我靠,那小子回来了。” 彭连虎大惊抬头,远远的杨康正抄了一块板砖,一边大步走过来一边解衣服扣子。 “我数三,你们两个他妈的放马过来。”杨康拿板砖一指彭连虎,“别没种。” 彭连虎他们这才知道杨康是拿砖去了——如果面对这种不要命的角色他们还不知道逃跑,那么他们就只能是白痴了。 等杨康走到穆念慈身边,板砖已经失去了用途。杨康掂了掂砖,目送夕阳下彭连虎和梁子翁兔子般的背影。杨康把板砖放低,雪糕放到嘴边,对穆念慈笑了笑:“你叫穆念慈吧,送你根雪糕。” 平生和穆念慈说的第一句话,杨康奇迹一般报出了穆念慈的名字。

夜深,杨康送穆念慈回宿舍。 杨康本来是准备立即回家睡觉的。可是师娘千叮万嘱说最近听说有个叫什么云中鹤的淫贼被刑部通缉,学校都让女生夜里避免单身外出,念慈这孩子胆小,你可一定要把她送回去。所以拎着剩余的糯米丸子,缩头缩脑准备逃跑的杨康还是被抓了壮丁。 雨已经停了,树叶上的雨水还不停地往下打。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夏夜,穆念慈安静地走着,杨康却翻着眼睛苦着脸——冰凉的雨水总是打在他脑袋上。 这条道路他们俩走过很多次,是高中时候回家的必经之路。那时候彭连虎和梁子翁没事就守在路边弄两个小钱花,每当杨康一脸不善地拉穆念慈走过去,彭连虎兄弟两个就会退避三舍。 “以前放学老走这条路吧?”穆念慈一反常态地不说话,杨康只好自己说话。 “喔。”穆念慈点头。 “那时候雪糕才五毛一根。”杨康很是缅怀。 “喔。” “穆念慈?”杨康在她面前挥挥手,“怎么啦?” “喔……没事,”穆念慈笑了一下,“对了,下个星期我们班出去烧烤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我靠,这可又开始了。”杨康心里嘀咕。 “我把网球拍放在你们宿舍床底下,你知道了吧?” “喔。” “别忘记去。” “喔,还有么?” “我想想……”穆念慈停下了脚步说。 “想不起来了,我要是想起来再提醒你吧,”穆念慈摇头,“你别送我了,学校里又没有什么事。” 说话间已经到了学校门口。 “杨康……”穆念慈走出几步,又回头问,“环境科学导论我有点不想选了,你有笔记么?” “没事儿。”杨康耸了耸肩膀,“郭靖选了,我印印他的就行了。” “嗯,那我回去了。” 杨康看着穆念慈白色的背影转进了校门,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愣了愣神,回头走了。 杨康渐渐发现他的生活开始变化了,他开始自己记事情——穆念慈似乎再也没有在他耳边啰嗦了。 杨康也是在很久以后忽然发现的,同时他也想起自己很久不曾看见穆念慈了。不过杨康也很轻松,虽然没人提醒他这个那个,他至少落得安静。反正他跟穆念慈很熟了,穆念慈就在那里,又跑不了不是?杨康知道自己一个电话就可以找到穆念慈,只不过他从来不打。 大约是两个月后,杨康又在闹哄哄的食堂里看见了穆念慈。那时候杨康正拿着一只鸡腿使劲往前面挤,后面跟着手捧免费汤的愤青。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穆念慈正怯生生地说:“对不起。” 穆念慈刚刚把一饭盒黑米粥泼在了一个男生的胸前。那可怜的兄弟刚刚上身的白外套立刻带上了抽象艺术的风格。无法领略艺术的美感,那个男生也不管自己面对的是个女生,雷霆暴作地吼了起来:“他妈的长不长眼啊?你怎么这样的?” “你多不多只手啊?”杨康回头看令狐冲。 “这里这里,”令狐冲张开大嘴。杨康把饭盆送到他嘴边让他叼好,卷了卷袖子走了过去。 “你嘴巴干净一点行不行?没病吧?” 眼见闯到自己面前的家伙非但高大而且目光寒冷,骂人的男生愣了一下,喉咙里的几句话就咽下去了。然后是几张钞票塞到他手里,对方瞟了他一眼:“赔你,行了吧?跟女生这个德性,老兄你这样的我在汴大还真没见过。” 这句话很是赢得人心,周围一片好像都在点头。 “念慈,别看了,走吧。” 彭连虎拉了穆念慈一把,高大的身板把那个男生往旁边一挤,带着穆念慈出去了。 杨康愣了一下,和其他人一起让开一条路,让彭连虎拉着穆念慈过去了。擦肩而过的时候,穆念慈对他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就这么过去了。 杨康抬起头。以前也有一次,他抬起头看天空,手里拿着一支雪糕,现在他头顶尚有苍白的天花板,手中却空空如也。 “老四……可怜我……的牙……”令狐冲从齿缝里呜呜咽咽地喊,“你鸡腿那么重……” 杨康愣了很久都没有理他。 所有故事都有落幕的时候,穆念慈将不会再出现在我们这个故事中。但是她还是存在于汴大校园的某个角落,她依然在,如同谢了的花融进了土里,化成灰或者泥泞。 不过那朵花已经不在了。 秋天,傍晚,杨康百无聊赖地吃着晚饭,靠在桌子旁边随意看向窗外。他们的窗前是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抬头看的时候,整个一片天空都是金黄的银杏叶子。(作者按:这个细节源自作者母校大量种植的银杏树,故事中主角们的宿舍在202,所以得以有一丛银杏遮掩窗棂。) 风吹过的时候,缥缥缈缈的落叶,如滚滚而下的天空碎片。 有人在铺满银杏叶子的路上走过,杨康眨了眨眼睛,没有看清就已经过去了。杨康忽然想到,是不是穆念慈现在就和彭连虎拉着手,走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走很长的路,一句话都不说。 又是很长时间没有看见彭连虎和穆念慈了,想到这里,杨康觉得彭连虎很重色轻友。 “老四?”令狐冲在外面喊,“晚上帮我在图书馆占个座位。” “靠,这次该你占座了吧?”最后看了窗外一眼,杨康收拾饭盆出去了。 落叶纷纷,有一些落在草间,有一些吹上屋顶,还有一些洒在他们宿舍的桌子上,六个抽屉的桌子,里面有一个属于杨康,上了锁。 落叶下那个上锁的抽屉里有一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有人曾经用娟秀的字体在上面写: “杨康是个大坏蛋。”

后来穆念慈悄悄问黄蓉。黄蓉愣了一下,微微叹口气:“姐姐,我本来还以为你是装傻呢……” 门里杨康咬着笔杆仰望天花板。 事实上我们说杨康是个感情白痴并不很合乎他的真实形象,他只是懒惰惯了而显得有点迟钝。他的课余爱好居然是帮人写情书。 在这个行当,汴大也出过一些英才,以前高年级的柳永就是其中翘楚。柳永的情书以短篇诗词为主,据说当时润笔的价码一直爬到一个字一条鸡腿,经典作品不乏被校园派歌手拿吉他谱了曲子弹唱的,其中至高无上的传世之作“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的吉他弹唱后来荣获汴大十佳歌手第一名。也是在那个时候,台下一众兄弟个个胆寒,女生们忽然发现她们很多人居然都收到过这篇情书。原来柳永一篇情书绝不只卖一笔鸡腿,如果放在出版界就有重复投稿的嫌疑。 杨康也是后来居上的少年英才。他老娘包惜弱在女性作家中是响当当的人物,杨康自幼在老娘的悲情文字熏陶下成长,颇是练了些本事。杨康的情书风格以排比铺陈为能事,一篇浩浩长文写下来,字字血泪。女生们无不以为送情书的兄弟已经暗恋自己多年,有一颗经历风雨霜雪濒临破碎的心。这时候就算对方是一头猪,她们也不忍心断然拒绝了——而必然寻求委婉的拒绝方式。 而在某一对男女花前月下的时候,杨康就啃着他的润笔等待下一笔生意上门了。 穆念慈静悄悄地站在门外,局促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白色的鞋尖干净得没有一粒尘,一看就不是劳动人民的鞋。 穆念慈没敲门,但是她知道杨康在里面,和她只隔了一扇门。 她和杨康在中学同窗六年,纵然没有耳鬓厮磨,也算青梅竹马。按照黄蓉的想法,就是“你给他说啊”——黄蓉觉得穆念慈和杨康之间不清不楚,没有一个人去捅破中间的纸。不过当穆念慈站在杨康宿舍的门口时,她觉得那根本不是纸,而是一扇门。门锁在里面,杨康那头如果想见到她,只要轻轻拧一下锁,而她这一侧要见到杨康,却只有去敲门或者干脆把门打碎。 穆念慈打不碎那扇门,她只有去敲门告诉杨康她在这里。门会不会开,最终还是取决于杨康的心思。不过就像中学时候在那个岔路口,穆念慈想着要再勇敢一点。如果她不去敲门,杨康甚至根本不会知道她在这里吧? 穆念慈犹豫着举起手,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身衣服才是最让她迟疑的,一想杨康看到她这身衣服的神情,穆念慈脑袋立刻会自动休克几秒,怎么也想不下去。 还没下手敲,门已经开了。令狐冲端着一只大茶缸准备去隔壁借水,这时候正好看见穆念慈举起手做了一个敲的姿势,好像是要扣他的脑门。 “啊!”迟疑了几秒,令狐冲发出一声惊叫,伸手去捂嘴。他嘴张大到了极点,好像可以把自己的手和大茶缸一起吞下去。 门在穆念慈面前忽地关上了,令狐冲贴在门背后喊:“杨康咬我一口,我不是做梦吧?” 杨康手里的钢笔“啪”地落地,瞪圆了眼睛看着令狐冲,一片安静。令狐冲这才觉得自己过分了点,本来是想跟杨康开个玩笑,谁知道这份惊讶装起来那么逼真。 “怎么啦?”杨康问。 “自己过来看啊。” 杨康走过来,疑惑地看了令狐冲一眼,拍了拍他肩膀把他推开,伸手要去开门。 “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再开门,”令狐冲双手齐上先把自己的眼睛捂住了,“我不忍心看见你被吓得口吐白沫。” 令狐冲和杨康穆念慈关系都很好,所以他也不怕穆念慈会生气。他捂上眼睛的时候,也真有些好奇,想知道杨康看见新版穆念慈时候的表情。 “闪开,”杨康拉拉袖子,“我怕过什么?就算是只老虎,我也不怕!” 门开了,杨康睁大眼睛看着穆念慈。披散一头长发的女孩对他笑了笑,不管是怎样的装束和修饰,熟悉的笑容立刻唤起了杨康的记忆。 “不就是穆念慈啊,”杨康回头对令狐冲说,“我还以为真是老虎呢……” 杨康说得很遗憾,也许来的是老虎他更激动些吧? “走了走了,快迟到了。”杨康催促着,自己先跑了出去。 穆念慈愣在那里,还是令狐冲找不到话说,于是赞美了一句:“这么穿漂亮多了。” 那天是高中同学的聚会,就在汴大旁边的饭店。 饭店是号称吃翻汴大周围方圆一公里的杨康选的,组织人则是当年的班长程瑛。程瑛不但发了群组邮件,而且电话通知到班上每一个人,把聚会做得热闹非凡,连本来不是他们班的彭连虎也跑来了。 三岁看老的说法分明不可靠,至少彭连虎十六岁的时候还拦路抢劫女同学去买两个游戏币,二十三岁的时候已经在物理系颇混出了点名堂。他托福考了满分的事情已经路人皆知,眼见去西域名牌大学读研究生是铁板钉钉了。大家不好意思再说他当年在附中吃过三次警告的事情,于是彭连虎也彻底忘记自己为非作歹的出身,不但跑来参加别班的同学聚会,而且特意站在饭店门后招呼找不到路的同学。 彭连虎看见杨康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摇摇晃晃走来的时候,尚且能够认出是这小子当年抄了块板砖吓退他们两条好汉,所以赶快上去招呼。可是看见杨康身后盯着自己脚尖走路的穆念慈,这个从良土匪却根本忘记受害人了。 “哟,杨康,你女朋友啊?”彭连虎惊叹,“漂亮嘛。” “靠,没看错吧?”不知是否对当年的事情还有介蒂,杨康冷笑了一声说,“这不是穆念慈么?” 彭连虎恍然大悟:“穆念慈啊,四年没见……都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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