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功贼 第五卷 快哉风 第三章 赌局(三) 酒徒

作者:我与名家

数日之后,王君廓带领麾下一万兵马易帜。河内郡从此重归大唐版图。裴寂与王君廓聚首与长平,把盏言欢。当场上书大唐天子李渊,推举王君廓为河内郡守,右武卫将军。麾下将士俱颁赏赐,并授予王君廓在河内郡的粮草赋税征收调用之权。 接到裴寂的奏折之后,李渊大喜。非但答应了奏折上的全部请求,并且加赐王君廓上柱国虚职,许领双俸。随即,赐给了裴寂第四面免死金牌。当者满朝文武的面儿,重申免死金牌的功用。持此金牌的功臣,除非犯下谋反之罪外,一概不得诛杀。李氏子孙如果违背,宗室大臣可共同举兵击之。 得到了李渊的褒奖,裴寂大受鼓舞,立刻修书给王君廓,请他想办法劝降王德仁,回报大唐天子知遇之恩。王君廓见信,知道裴寂是把一桩稳纂在手的功劳送给了自己,心里十分感动。当下带着几名侍卫亲自入太行山拜见王德仁,向其转达大唐朝廷的善意。王德仁在山中早就穷得揭不开锅了,此刻有了熟人引荐,立刻就坡下驴。带着麾下三万多老弱病残和两千多叫花子般的士卒,浩浩荡荡出了太行山,投入河东道招抚大使裴寂麾下。 裴寂也不嫌王德仁势力单薄,亲自迎出十里之外。代替大唐天子李渊,授予王德仁邺郡太守的虚职,将其带出山来的百姓,也按照大唐新颁布的授田令,统一安置在上党郡各地。 没多久,李渊的圣旨又到。以邺郡尚在窦建德之手,王德仁没有立足之地为由,补授其为归德将军,所辖兵马数额扩充到五千,粮草军械依照大唐府兵编制供给。 王德仁哪里知道这是李渊和裴寂早就排练好了的双簧,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抽刀立誓,宁愿以性命回报天子大恩。裴寂趁机要求他去劝降程名振,王伏宝一听,满腔热血立刻就凉了下来,连连摇头,非常歉然地回应道:“大人,大人请饶恕末将。大人有所不知,那程名振是个属刺猬的,甭管你是狼是虎,都休想从他身上讨到半点儿便宜。眼下他跟窦建德闹得正欢,大人不如坐山观虎斗。无论窦建德把他干掉了,还是他干掉了窦建德,对咱们大唐都只有好处,没什么坏处!” “他不是已经被窦建德逼到巨鹿泽里边,没有还手之力了么?”裴寂听得奇怪,皱着眉头追问。 “谁跟您说的?纯粹是信口胡咧咧!”王德仁没读过什么书,说出来的话非常刺耳。“他的确打了个大败仗,损失了不少兵马。但襄国、武安两地的百姓,心里却还是向着他。只要窦建德哪天稍不留神,把手中兵马派到外地去。程名振出泽一呼,肯定能把窦建德折腾得上吐下泻!” “哦,还有这么一说?!你都知道些什么,说来让我听听。”裴寂有点不太相信,笑呵呵地问道。 “那姓程的小子啊,从来就不是个甘心吃亏的主儿!表面上看着无比地老实,可谁想算计他,到头来肯定会被他给算计了。”王德仁咧了下嘴,笑着说道:“窦建德根本没有一战而定洺州的把握,之所以和杨公卿等人选择春初进兵,就是为了扰乱农时,让程名振先失掉襄国和武安两地的民心。谁料程名振更狠,知道自己兵少,分头防御肯定处处都是破绽,干脆出城跟窦建德野战。战败之后,立马放弃了平恩,带领手下残兵一头就扎进了巨鹿泽内。那地方到处都是水洼子,不知道路的人一脚踏进去肯定没顶。窦建德打了胜仗,不敢进巨鹿泽追他。可程名振却随时都能出泽祸害窦建德。这回,呵呵…….” 王德仁笑了笑,很为看到窦建德难堪而感到兴奋。“这回,主客换了位置,就轮到窦建德头疼了。先前如果双方拉锯,把百姓弄得无家可归,责任全在程名振,谁让他是洺州一带的地主呢。如今,地盘全归窦建德了,地主也换成了窦建德。双方再打,百姓们过不好安稳日子就怪不到程名振,只能怪窦建德没本事。我听说,光上个月,窦建德的新都城永年就被程名振的人放了四次火。最厉害一次连刚盖了一半儿的王宫都给点了,害得工部侍郎张景素光着屁股从帐篷里跑了出来…….” “如此,老夫更应该早日见到他!”听王德仁这样一说,裴寂更加强了要尽早招降程名振的念头。“我听说拿程名振跟你交情很深,曾经帮你定计诛杀瓦岗房彦藻。你说要去巨鹿泽拜望他,想必他不会拒绝。” “大人,我跟他哪有什么交情啊!”想起当年跟程名振打交道的经历,王德仁就心有余悸。“我当年,我当年是替这小子拔橛子去了。非但驴肉没捞到吃,反而被驴主人好一顿胖揍!” 裴寂听不懂“偷驴拔橛子”的隐喻,心知那不会是什么好话,笑了笑,低声劝告“你初来乍到,要想早日封侯,就得拿出些真本事来。当然,如果你一辈子只想做个四品将军,手下管五千人为止,我也不勉强你!” “嗯!”王德仁好生犹豫。既怕见到程名振之后,被他又弄得生不如死。又禁不住高官厚禄的诱惑。想了好半天,终于把心一横,沉声答应,“好吧。大人看得起我。我老王不能烂泥扶不上墙。我这就带人翻过山去,潜入巨鹿泽见程名振。大人等我好消息就是!” 裴寂摇摇头,笑着给王德仁出主意,“何必潜入。你现在是大唐的将军,可以从博陵军治下大摇大摆地走到巨鹿泽边上。让昔日那些绿林同行们也看看,你现在高官得坐,骏马得骑了!” “对啊,我现在不是山大王了,还怕个鸟。呵呵,呵呵……”王德仁转念一想,立刻感觉到了新身份带来的好处。当年提到博陵军,自己的头发都得竖起来。而今天,自己大摇大摆地在博陵军面前晃,对方还得好吃好喝好招待。到巨鹿泽中,见到熟人,也能到处吹吹。正所谓女怕嫁错郎,男怕跟错人。自己现在跟了大唐天子,比什么魏公李密,夏王窦建德,那可是要正宗地道得多。 想到这一层,他立刻大受鼓励。向裴寂长揖及地,感谢对方给了自己一个表现机会。裴寂哈哈一笑,从衣袖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亲笔信,让王德仁转交给程名振。然后又面授了一些谈判技巧,派人星夜护送王德仁赶往赵郡。 赵郡位于巨鹿泽北岸,是博陵大总管李仲坚的治地。窦建德去年刚刚在博陵军面前吃了个大亏,至今不敢再越雷池半步。是以,王伏宝一路上走得非常顺利。只用了八天功夫就来到了目的地。在巨鹿泽外围点了一堆篝火,又小心翼翼围着火堆地等了一夜,第二天正午,终于如愿被几十名渔夫打扮的喽啰团团围在了中央。 王德仁早有准备,见到自己被围,立刻向随从使了个眼色,同时将手高高地举起,“诸位不要误会,不要误会,熟人,熟人。我是你们大当家程名振的好兄弟,我叫王德仁。有好消息给你们大当家带来。别误会,我们都没带长家伙,不信你等可以搜……” “是王大当家,你怎么穿上官服了。还甭说,带了这个硬帽子后,我还真没认出您来!”带队的正是伍天锡,认出猎物是王德仁,把脸上的泥巴往下一抹,笑呵呵地奚落。 管他有心奚落还是无心之失,王德仁一概当做没听出来。笑着冲伍天锡拱拱手,低声下气地说道:“这位,这位兄弟是姓武吧,我曾经见过你。前几年,你还在我家吃过酒呢。不瞒兄弟你说,我现在做了大唐的官儿了。听闻窦建德背信弃义,特地赶来替程教头助拳!” “好说,你既然来了,我们肯定有好酒好菜招待。请稍稍等我片刻,我把船叫过来!”伍天锡笑着点头,然后将食指放在猛地嘴里一吹。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子,周围芦苇乱晃,上百条小船从芦苇深处摇了出来。每艘船上都有数名士卒,或背着弓箭,或提着长矛,脸上没有半点儿颓丧之色。 王德仁心里立刻吃了一惊。暗中想到,无怪能被裴老儿当成宝。同样打败仗,老子日子过得就跟叫花子般,这洺州营上下,却依旧个个生龙活虎。 正胡思乱想间,一艘比较大的木船撑到了面前。伍天锡向王德仁打了请的手势,亲自陪着他登上木船,向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驶去。一路上东拐西绕,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圈子,直到把王德仁绕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才行至一个比较宽阔的大岛旁。 “这就是了,请王大人下船!”伍天锡一步跃上湖岸,用手抄起块四尺宽,半丈长的木板,搭在了船头上。王德仁道了声谢,拎着官袍的下摆慢慢走下了船头。瞪圆了眼睛四下打量,只见岛上良田成块,菜地成排,一块块沿着湖畔排下去,就像锦织丝绣般令人赏心悦目。 “仙境也不过如此,怪不得程兄弟躲在里边不肯出来!”王德仁冲口赞到,心里边对程名振的各项能力愈发地感到佩服。伍天锡微微一笑,也不搭腔,只管放缓了步伐,任王德仁将巨鹿泽内的所有风物看个够。 越往里走,里边的土地愈发齐整。为了获取更多的粮食,洺州营几乎把能利用的土地全利用上了。每块田都连着上水和排水的沟渠,确保旱涝都不会影响田地的产量。在碧绿碧绿的田地旁,零星还立着一堆堆油黑色的湖泥。不少健壮的青年男女推着独轮车,拎着木锹,将湖泥一车车地撒到刚刚收割过麦子的农田中,让土地积蓄肥力。 王德仁当过庄稼把式,粗略一看地中湖泥厚度,就知道那里即将变成良田。他不知道脚下这个岛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巨鹿泽中有多少这样的岛。只是觉得,如果按照巨鹿泽的大体规模来算,把泽地中适合种庄稼的田产都利用上,再贴补些水产,养活几万老少几乎不成问题。 那样,大唐为了招降洺州营需要付出的代价就得提高了。一边走,王德仁一边暗想。临行之前,裴寂曾经叮嘱过他,仔细观察洺州营的实力。并给了他上、中、下三个方案,让他根据所见所闻,相机选择招降的策略。 最开始,王德仁本能地选择了最节俭方案。不是为了大唐朝廷,而是为了不让程名振归顺后官职压自己半头。可还没等走到巨鹿泽的议事厅,最节俭方案已经被他自己否决了。俗话说,有多少货卖什么价钱,就凭这泽中的数千亩良田,程名振也不能将他自己和洺州营卖得太低。 没等他把帐算清楚,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战鼓。王德仁闻声扭头,只见万顷碧波当中,有一个不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大小的孤岛。孤岛之上,许多身穿铠甲的洺州军士卒举着木刀木矛,在两名将领的指挥下往来厮杀。一队士卒被对手击垮,立刻又有另外一队上前补位。一队士卒战败,立刻又有新的袍泽上前接应。兵来将往,旌旗摇摆,翻翻滚滚,难解难分。看情形,至少是一万精锐在进行实战操练,没有一两个时辰难以结束。 “王大人这边,这边请!”伍天锡故意踏上前一步,挡住了王德仁的视线。国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双方虽然曾经是朋友,今后却不一定站在一起。所以有些秘密,还是能少一点被王德仁看见,就少让他看见一点好。 “啊,武,武将军请!”王德仁很尴尬地答应着,将目光从远处转了回来。第二个招降方案,也被他悄悄地否决了。一万精锐,一万精锐是个什么概念?怪不得程名振最近不断主动出击找窦建德麻烦,手里还有这么多百战精兵,又深得百姓拥戴,从窦家军手里重新夺回平恩各地想必会是早晚的事。 “到了!”伍天锡突然又提醒了一句,惊得王德仁瞬间从沉思中清醒。抬起头,他看见面前出现了一座木制的宫殿。宫殿前,程名振身穿铁甲,带着数百名手持杀气腾腾的陌刀手,缓缓向自己迎将过来。 一见那如雪般的陌刀,王德仁心里立刻就哆嗦了一下,瞬间把裴寂事先面授的诸多机宜忘了个干干净净。按绿林道规矩,程名振所玩的这一手叫下马威。如果自己稍微应对不甚,轻者要断胳膊断腿,重者要脑袋搬家! 那姓程的可是跟瓦岗徐二有交情。望着杀气腾腾的陌刀阵,王德仁暗自后悔自己不该在裴寂面前大包大揽。眼下盘踞在河北几大势力,除了李唐和窦建德之外还有瓦岗徐茂公部,论亲疏远近,程名振肯定跟徐二更投缘些。而自己当年可是奉李密之命插在徐二背后的一把刀,若是程名振想跟徐二结盟夹击窦建德,自己王德仁这颗脑袋可是最好的蒲包选择。 可即便后悔药有地方去买,也没时间去吃了。强自压制住内心深处的恐惧,王德仁干笑着着拱手,“程兄…….,程大当家,很长时间没见,您,您老人家一向可好啊!” 说着话,腿肚子就一阵阵转筋。程名振见此,赶紧上前一把将王德仁的双手拉住,大笑着着说道:“王大哥说话怎么突然客气了起来。如果你再跩文儿,兄弟我可不待见你了!” “哪,哪,看兄弟,兄弟你这话说的!”王德仁继续努力,想给程名振施一个下级拜见上级的全礼,双手却好像被箍进了铁钳子般,半分自由不得。 程名振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松开王德仁一只胳膊,将另外一只胳膊依旧牢牢地夹在腋下,笑呵呵地邀请,“我正在练兵,没想到老哥会来看我。来,来,这边走,咱们兄弟今天不醉不休!” 说着话,扯着王德仁就往陌刀底下钻。几百名陌刀手同时“嘿”了一声,将明晃晃地大刀片向两旁一分,登时分出一条利刃组成的通道。王德仁不是没见过大阵仗的三脚猫,此刻不由得腿都软了。他知道,眼下这些陌刀手摆的不是花架子。临近自己两边最近的那些壮汉身上的杀气,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那可不是摆花架子能摆出来的,没有十几条性命在刀下垫着,杀气休想凝得这般浓。 正被杀气逼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时候,程名振偏偏又停住了脚步,看了看王德仁,笑呵呵地问道:“敢问老哥,我这几百人可曾看得!” “看得,看得。不瞒兄弟你,走遍河南河北,兄弟我从来没见过此等精锐!”王德仁急得汗都下来了,死活不再以大哥自居。回头再看随同自己来的那几个亲信,一个个面如土色地跟着,额头上亮津津全是水渍。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到了此刻,王德仁再也不敢妄想什么三言两语说服程名振,让对方成为自己晋身之阶了。只盼着能早一点儿把裴寂的意思带到,也好快一步脱离这龙潭虎穴。 程名振一点儿也不体谅他的辛苦,停步于陌刀丛中,继续指指点点。“去年在濡水河畔,就是这帮兄弟。七百多人,硬顶住了柴绍的两万大军。今天也就是你老哥来,我肯把压箱子宝贝给人看。若是换了别人,谁敢走这么近,我先一刀劈了他的脑袋!” ‘天可怜见,我没想凑近了看啊!’王德仁心中发苦,嘴上却不得不承对方的人情,“那是,那是,压箱子的东西,岂能轻易被人偷窥。可咱们两个什么交情啊,程哥你岂会跟兄弟我藏私!” “王大哥知道就好。自从上次定盟,洺州营上下可是都拿你当朋友敬!”程名振笑着点点头,拉着王德仁的手,大步向前走。“虽然眼下你不在瓦岗军了,我也脱离了窦建德麾下。但咱们之间的交情,却没跟着完蛋!” “是啊,是啊。咱们两个自己算自己的。跟外人无关!”王德仁偷偷擦了把汗,强笑着回答。现在的他,只好心里自认倒霉。想当年遇上程名振,还是在自家军中呢,自己就缚手缚脚,被人像玩偶一样摆布。如今到了别人的一亩三分地,自己还是别再逞能,客随主便,客随主便为妙。 存着这种心思,他对程名振等人就不惜奴颜婢膝地曲意逢迎。好在程名振也不为己甚,拉着他校阅完了陌刀队,立刻快步走入一座聚义厅。“这是当年张大当家留下来的。我一直没有拆,原本只是缅怀故人,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用到它!”程名振一边安排“贵客”入座,一边低声感慨。 王德仁闻言四下张望,果然在聚义厅的四壁上看到了几分陈年烟火之色。猛然间,他意识到这个地方当年自己也曾来过,还曾经一厢情愿地替李密、房彦藻等人传话。如今,自己可是又来了,肩膀上的差事居然丝毫没变。 一刹那,王德仁的身体晃了晃,目光隐隐有点儿发直。我在干什么?他茫然自问。就像一个旅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却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眼前所有一切都似曾相识,所有一切都依稀如梦。 “王大哥,坐啊。怎么到兄弟我这儿了,你还客气!”程名振本想打击王德仁一下,灭一灭对方的气焰。却没料到王德仁会被触动心事,一时间弄不清对方是不是被自己吓傻了,赶紧换了幅笑脸,柔声喊道。 接连喊了三遍,王德仁才从恍惚中回转过心神来。苦笑着咧了下嘴,低声回应,“你看老哥我,就这点儿出息。见笑了,见笑了。”说罢,身上居然恢复了几分绿林豪杰固有的雄姿,大笑着落座。 这下,倒有些出乎程名振事先的预料了。好在他也没想把王德仁怎么着,笑了笑,客气地说道:“不知王大哥要来,我这儿也没什么准备。薄酒淡茶,请王大哥莫嫌简陋!” “哪里,哪里。我当年就是个土里刨食儿的,什么苦没吃过。如果坐在大厅里用饭还挑三拣四的话,那可真是忘了本了!” 闻听此言,程名振的脸色又是微微一笑。轻轻拍了几下巴掌,命令属下端酒上菜。不多时,酒菜陆续而入。有羊,有鱼,还有新打来的野味,吃起来分外地可口。把个王德仁吃得眉开眼笑。 酒至半酣,他吐了口浊气,笑着说道:“原本以为程兄弟你已经被老窦逼得过不下去了。却没想到你这兵精粮足。哥哥我这次…….” “喝酒,喝酒!”程名振笑着打断,“别提老窦了。当年是我自己笨,错信了他。此后再也不会犯同样的傻!” “是啊,喝酒!”王德仁笑着举盏,一口将盏中佳酿闷净。放下酒盏,他继续道:“老哥我这次来,其实……” “无论你为何而来,来了,就是我的客人!”程名振再次笑着举盏打断。诚心不让王德仁把话说完。事实上,王德仁的身影刚一出现在巨鹿泽畔,洺州营上下就已经猜到他为什么而来了。甭费多大力气,那身崭新的大唐官袍已经说明了一切。可对于自己的出路,洺州营众弟兄却莫衷一是。当年窦建德邀请大伙加盟的诚意可比这次深,可到头来呢,想起死在漳水河畔那些弟兄,程名振等人心里就一阵阵抽搐。 事实上,洺州营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但大伙却没做好被人收服的准备。所以,上万精兵,如云甲士,万顷良田,都被洺州营上下在极短时间“摆弄”了出来。骗王德仁这种睁眼瞎,是一骗一个准儿。唯独骗不过的,是自己心里那份彷徨。 王德仁不理解程名振的难处,还以为程名振是怕自己开不出大价钱。把心一横,决定实话实说:“兄弟你别打岔,听我把话说明白。我现在做了大唐的官儿,这你也应该知道。大唐丞相裴寂佩服兄弟你,想让老哥我做个说客……” 话没说完,四下里一片寂静。众豪杰都把酒盏放在了身前桌案上,看着王德仁冷笑不止。 王德仁头皮一阵发麻,赶紧跳了起来,四下拱手,“各位兄弟听我说完,各位兄弟听我说完。说完话后,要打要罚,老哥哥我全认。老哥我知道自己身份低,没资格当这个说客。但既然我今天腆着脸来了,你们也让老哥我跟上面有个交代吧。算是我求你们也好,欠你们也罢。你们要什么条件才能归顺大唐,还是打算自立为王了,尽量给我个准话!我今天只要一句准话,决不敢多啰嗦。” 说罢,借着酒气壮胆儿,冲程名振不断地作揖。 做说客做到王德仁这份上,也算古往今来独一份儿了。程名振等人面面相觑,事先准备好的套路全都落在了虚处。正犹豫怎么应付这个疲懒家伙的时候,又听王德仁苦笑连声,哑着嗓子说道:“我王德仁这点本事,当使者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但弟兄们今后总不能就在巨鹿泽里边窝着吧?如果想杀窦建德报仇,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啊!” 最后这句话,好像终于说到了点子上。程名振和王二毛等人以目光互相探视,相对着点头,然后又笑着摇头。察言观色并非王德仁的长项,反正今天丢人也丢到家了,他也不怕多丢一分,拱了拱手,继续求肯道:“只要给我一个准话,让我交差就是。老哥我混个出身也不容易。兄弟们多帮衬帮衬,老哥我永远都念你们的好处!” 这幅滚刀肉般的手段拿出来,也算裴寂当初没用错人。程名振又和弟兄们用目光打了个招呼,叹了口气,低声道:“王大哥何必如此。甭说你是大唐的来使,即便不是,凭咱们昔日的交情,我会让你交不了差么?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兄弟我也问你一句。李渊那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唐天子李渊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听完王德仁磕磕绊绊的复述,裴寂脸上不由浮现了一丝苦笑。 “末,末将无能,请,请大人责,责罚!”王德仁努力看着裴寂的脸,试图从笑容中找出些生气或者失望的端倪来。但是,他却除了无奈之外,根本无法发现其他任何暗示。 “好了,你一路辛苦,下去休息吧!”裴寂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挥手命令王德仁退下。 “末,末将……”王德仁涩然看了裴寂一眼,然后倒退着往外走,“末将遵命!” 看见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裴寂忍不住又是一阵苦笑。笑够了,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做得很好,我会在给陛下的奏章中替你请功,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老夫自会安排!” “是!”王德仁终于松了口气,擦着汗走远。归顺大唐之后的第一件事,就让自己给办砸了。这此后的日子可怎么混啊?可那也不能怪自己没本事,程名振那小子是有名的九头蛟,想在他身上占便宜,能那么容易么? 望着他趔趔趄趄的身影,陈良诚忍不住微微冷笑,“什么东西,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四郎此言差矣!”裴寂的思绪立刻被陈良诚打断,摇了摇头,喊着对方的小名纠正,“烂泥也有烂泥的用场。自古为将帅者,要懂得用人之长,避人之短。若是一味的苛责求全,反而会令属下生疏离之意!” “世叔教训的极是,小子莽撞了!”陈良诚正色受教,冲着裴寂深深俯首。 “不用这么多礼。你阅历少,自然不懂得这些。老夫这段时间闲,可以慢慢说给你听。”裴寂抬了抬手,示意陈良诚将身体坐正。“如果换了你去,听到程名振说他手中还有上万精兵,千顷良田,你当如何与他相处?” “晚辈肯定当面拆穿他的谎言!”陈良诚想都不想,直接回答。最近一段时间,他跟裴寂之间的关系又加深了半步。出于对晚辈的爱护,裴寂经常指导陈良诚一些为将和为官的道理,并将自己的一个本家侄女许给了陈良诚做妻子。出于对长辈的尊敬,。陈良诚也毫不隐瞒自己的内心真实想法。 “看!”裴寂笑着摆手,“这就是你的短处所在!眼下咱们的目的是招降程名振,而不是把他逼到别人那边去。展示实力,以求更高的待遇,这是人之常情。何必非要拆穿他!况且他展示出来的实力越强,日后需要承担的责任越重。用得好了,便是插在窦建德心窝的一把尖刀......” “世叔所言有理!”陈良诚忍不住击掌赞叹。比起裴寂这种宦海沉浮了多年的老江湖,自己简直笨得像个白痴一般。怪不得裴大人能成为大唐第一权臣,而自己却只能窝在一个山沟沟中喝风饮露。 “让王德仁去。程名振玩什么花样他都看不出来,相当于以棉花挡重拳,过后郁闷的不会是咱们!”裴寂笑了笑,继续解释道。 “那姓程的如果知道世叔算准了他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后悔得得睡不着觉”陈良诚点点头,由衷地表示赞叹。 “那倒是不至于。程名振能纵横河北这么多年,自有他的过人之处。”裴寂轻轻摇头,不肯接受陈良诚的恭维。“这小子,有意思,非常地有意思,呵呵......,四郎,日后有机会,你要多多向他请教!” “谨遵世叔之命!”陈良诚没口子答应,内心深处却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个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子而已,还能有什么真本事?也就是现在大唐急于一统天下,才对这些贼子高看一眼。如果是太平时代,皇上早就派大军将巨鹿泽直接给踏了。 裴寂能猜到陈良诚心里的想法,却不想直接点破。年青人有傲气,有闯劲儿是优点。要是都像某些人那般心机深沉就没意思了。况且人的心机也多是建立在他的阅历之上的,不管是谁,经历了很多次出卖与背叛之后,想必也会慢慢变得狡诈一些吧。 想到这儿,他又微微一笑,冲着陈良诚低声吩咐,“你仔细琢磨琢磨王德仁今天的汇报,其中有很多有趣的东西。顺便准备一下,过几天,咱们两个亲自去巨鹿泽走一趟!” “世叔要亲自去?”陈良诚两眼瞪得老大。即便收降王君廓,也没见裴寂亲自出马。那可是大唐的尚书仆射,相当于大丞相的显职。居然要亲自去说降一个落了难的草头王?姓程的何德何能,居然能捞到这么大的面子? “嗯,我亲自去一趟,你也跟着。你不是与程名振再濡水河畔交过手么,这回跟我亲自去看一看这位打败柴大将军的人!”裴寂轻轻点头,言谈间对程名振好生推崇。 陈良诚不敢反对,犹豫了片刻,低声问道:“要不要,要不要通知博陵大总管,我是说李将军。让他陈重兵于巨鹿泽北岸。也省得程贼不识好歹!” “那不成了逼人家投降了么?强扭的瓜不甜。况且巨鹿泽是个大水洼子,不熟悉道路,博陵精锐也一样没用!”裴寂笑了笑,轻轻摇头。“下去准备吧,咱们后天一早就出发!” “是!”陈良诚又给裴寂施了个礼,转身告退。 望着年青人挺拔的身影,裴寂笑着摇头。陈良诚太年青了,年青的像张刚出笼的白纸一般。自己必须多给他历练机会,否则,风云变幻的官场很容易将他给吞没。想到程名振将王德仁问住的哪句话。裴寂又好生感慨。大唐天子李渊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来说呢?事实上,裴寂自己也没弄清楚。贪财、好色、耳根子软、尚且护短,这些致命的缺点李渊身上好像一样都不少。比起那些传说中的圣明天子,李老妪就是个俗人,庸人,外加不会处理骨肉亲情笨蛋、蠢货。 一个俗人而已,没什么与众不同。裴寂捏起一个茶盏,寂寞地笑了笑。很无奈,也很无力。就在他忙着招降王君廓、程名振等人这段时间,老糊涂李渊不知道又听了哪位妃子的枕边风,居然又启用了秦王世民去征讨西楚。而秦王世民也的确争气,汲取了上次轻敌兵败的教训,一步步稳扎稳打,非但尽数收复了失地,还逼得薛家将被俘的大唐名将刘弘基给礼送了回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陇西的战事快要结束了。薛举死后,西楚已经失去能够镇得住全局的主心骨。这回送还刘弘基,等于明确地向大唐乞怜。秦王世民只要把握住机会,威逼利诱,想必就在最近一两个月之内,西楚国君臣将举国归顺大唐。 而扫平了西楚之后,陇右的李轨也就独木难支。在大唐和薛家降军的两面夹击之下,覆亡且在旦夕之间。陇右一旦平定,大唐背后的威胁就彻底解除。届时,秦王世民挟大胜之功,必然会提出经略河东、河北的请求。而李渊如果再稍一耳软,河东各地就要纳入秦王的势力范围。此后,秦王的实力更胜从前,已故老长史陈演寿和自己先前的一番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以秦王的秉性,羽翼重新长起来之后,他会放弃对太子之位的窥探么?裴寂心里清楚地知道答案!偏偏自己前一段时间被李老妪逼得,非要跟秦王殿下作对!偏偏李老妪那厮,才好了伤疤,立刻就忘了疼。 然而,裴寂知道自己并不真的怪罪李渊。至亲不过父子,李渊不过是拿三个亲生儿子很无奈的老父亲之一而已。能暂时出手打压秦王的势力,已经是他为了回报陈演寿临终谏言所作出的极限。随着陈演寿的身影渐渐在记忆中去远,李渊重新沉寂于父慈子孝,兄恭弟友的假象之中也就顺理成章。 这就是李老妪,大唐天子李老妪。没有多少帝王气质,却具备凡夫俗子身上所有的缺点,并且很难纠正。但这样的李老妪偏偏就能折服那么多人,让那么多良臣勇将无怨无悔地替他李家卖命。 半个月后,大唐右仆射裴寂来到了巨鹿泽北岸。为了不引发泽地内众豪杰的误解,他刻意拒绝了博陵军的护送,只是带着陈良诚和另外五名护卫,轻装简从在湖畔等待对方前来盘问。 泽地内的反应速度很快,根本不像王德仁事先铺垫的那样需要等上小半日时间。大约在一刻钟后,芦苇荡里钻出了十几艘小舟,每艘小舟上站着五名士卒,或持包了铁头的竹篙,或弯强弓,团团地围成了个半圆型。 “老夫乃是大唐右仆射裴寂,特地来拜会程名振将军!”裴寂分开试图保护自己的众人,信步上前自我介绍。 “大人请上船!非常时期,不得不多加戒备,怠慢之处,还请老大人包涵!”一位看上去非常年青,但眉宇间写满了沧桑的壮汉在船头抱拳,向裴寂回了个平揖。 “他们几个是我的贴身侍卫。这位早前曾经与程将军有过一面之缘的陈良诚将军!”裴寂站着原地不动,笑呵呵地介绍自己的随从。 “在下王蔷,乃巨鹿泽中的一名都尉!”来者脸上的笑容依旧,动作之间表现出来的礼貌也是依旧。“船小,每艘最多只能坐五个人,还得把撑篙的人也算上。老大人如果不嫌弃,可以再带两名侍卫到我这艘船上。其他三名兄弟,坐在紧邻您的第二艘船上!” 如此不卑不亢的姿态,让陈良诚等人心里很不痛快,却博得了裴寂的几分赞赏。“很好,老夫就有劳王将军了!”笑着掖好了衣服下摆,他一个箭步纵到了王二毛面前。双脚稳稳地扣住甲板,将小船冲得连连摇晃。 “老大人好身手!”船上船下,立刻喝了个满堂彩。就连与裴寂同行的侍卫们都未曾想到,平素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一个老人,居然能做出如此干净利落的动作。 听到众人的惊叹,裴寂笑着冲四下拱手,“献丑了,献丑了。好久没弄这个,今日一时兴起,让诸位看笑话了!” “哪里,哪里!”王二毛赶紧接过裴寂的话头,笑呵呵地夸赞。“老大人威风不减当年,实在让王某佩服。大人请稍待,咱们立刻就可以开船!” 说罢,让自己所在船上的弟兄给对方腾出两个位置,待陈良诚和另外一名侍卫上船之后,亲自提起竹篙,将小舟撑离了河岸。 这些年来他日日练武不缀,因此膂力变得极大。才三两下,小舟就冲出了数丈多远,将两侧芦苇整整齐齐切倒了一大片。陈良诚是个识货之人,看了看王二毛的手臂,就知道他是一员勇将,笑呵呵向前凑了几步,低声搭讪道:“我跟王兄好像曾经见过,看起来眼熟得很啊!” “去年冬天时在濡水河边见过。我带着一伙弟兄前来接应程将军,你骑在马上想跟我拼命。后来为了护着那姓柴的,随乱军撤下去了!”王二毛看了陈良诚一眼,大咧咧的回应。 “哦!”陈良诚轻轻皱眉,随后脸上露出了钦佩的表情,“你是王将军,巨鹿泽程将军的好兄弟。当年以五百弟兄硬抗卫文升五千铁骑的那个!” “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王二毛笑着摇摇头,然后专心致致地去撑篙。陈良诚这下终于心悦诚服,笑呵呵捡起另外一根竹篙,低声道:“我来给王兄搭把手。这么大一艘船,总不能让你一人撑,我们四个人看!” “不用,不用,隔行如隔山。你越帮,也许船走得越慢!”王二毛笑呵呵地拒绝,却不阻止陈良诚将竹篙伸下水。才三两下,小舟就在芦苇荡了打起了漩,把船上的晃了个东倒西歪。若不是另外一名巨鹿泽的弟兄早有准备,伸手扶住了裴寂。今日老大人就得变成落汤鸡。 “在下,在下,在下真是个废物!”陈良诚很是惭愧地放下了竹篙,喃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王二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又不是天天在这水里打滚,不会撑船也是必然。人各有所长,换了我去训练骑兵,就未必有你训练得好!” “的确,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裴寂强压住肚子里的翻滚感觉,笑着说道。很久不坐船,他对水波晕得厉害。可越是在这时候,他越不能让巨鹿泽群豪看轻了自己。这伙人个个都桀骜不驯,但一旦能替大唐收归己用,绝对是一群好帮手。更让人羡慕的一点是,这伙人都很年青,成长的空间极大。就拿眼前这个王二毛来说吧,传言中都说此人是个头脑简单的凶横匪首,事实上,此人非但心思转得快,做人也很有分寸。 “呵呵,呵呵,裴大人和王将军过奖了。”陈良诚讪讪地笑着,不敢接受另外两人的赞誉。玩水上功夫,自己的确玩不过王二毛。但拉到马背上,自己跟王二毛相比也是白给。当日濡水之战的情景他心里可全记得清清楚楚。王二毛策马冲来,杀气腾腾,在唐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至少三、四个军中好手被他劈到了马下,陈良诚自认武艺虽然不弱,但气势和人马配合两方面,却差了不止一筹半筹。 裴寂不明白其中关键,兀自笑呵呵地给陈良诚鼓气。“良诚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本事,老夫心里是清楚的。这位王将军在河北道上也非籍籍无名之辈,依老夫之见,放眼整个河北,武艺见识出于王将军之右者,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老前辈过奖了。王某这点本事都是程将军教的。跟他比起来,王某实难望见项背!”王二毛将手搭在竹篙上朝裴寂拱了拱,笑着自谦。 “王将军过谦了。休说是河北,放眼天下,本领在你家将军至上的,能有几人?”裴寂非常懂得对方的心思,笑呵呵地夸赞。 见对方如此善祷善颂,王二毛等人觉得心里很舒坦。手上的力度不由自主加大,转眼间就从芦苇荡内钻了出来。 此时已经秋初,天高云淡,宽阔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不时有白鸥起起落落。见到小船冲来,群鸟立刻拍打着翅膀飞上天空,优哉游哉盘旋数圈,然后又远远地落下。更远处,是几艘大腹便便的渔船在撒网,渔夫们被水鸟飞起的声音惊动,直起腰身跟王二毛等人打招呼。“王头,又忙什么呢?” “接个人。你小子别偷懒。赶紧弄几条大鱼上来,今天又贵客登门!”王二毛扯开嗓子,大咧咧地回应,丝毫不摆巨鹿泽二当家的架子。 “唉,知道了。马上给您送过去。直接送后寨么,还是送聚义厅那边!”渔夫答应一声,伸手去船舱里边翻检。数息过后,拎着一条三尺多长的大鱼,笑呵呵地向王二毛献宝。 “送聚义厅,一条不够。交给厨子老郑,让他给你按斤算钱!”王二毛看了看,笑呵呵地命令。 “知道了,那您可能得多等会儿。我先瞅瞅别人今天打到大个的没有!”渔夫答应一声,转过身去用歌声跟附近的同伴联络。顷刻间,悠扬的渔歌就响满了水面。 如此宁静的景色,令裴寂心中顿生出尘之意。如果不是放不下红世繁华,他真想找到如此宁静所在寻求采菊之乐。一转眼,小舟又在水面上掠过数百步,于湖心小岛前轻飘飘拐了个弯,很是惬意地向另外一个稍大的岛屿滑去。 对面的岛屿之上,早有大批豪杰在恭候。不像上次招待王德仁那样上演全武行,而是都穿着便装,笑呵呵地站在码头前。裴寂却没留意到王二毛等人是如何把消息传回泽地内的,想是有另外一套不为人知的办法。 “那个白净瘦高的将军便是程名振!”陈良诚走到裴寂身后,小声提醒。“他身手很好,那天跟柴将军走了十几个照面儿都没分出输赢来!” 不用他介绍,裴寂也从人群中找到了自己此番前来说服的目标。程名振站在一群江湖豪杰之间,看起来书卷气十足。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照理应该走的是一条科考夺取功名之路才对。不清楚其中细节,谁能想到他会是一个曾经搅得河北道几十名官员不能安枕的绿林大豪?! 就在被人反复打量的同时,程名振也在暗中观察着大唐使节裴寂。按照他手头所掌握的资料,这位老先生素以心狠手黑闻名。当年唐公李渊发动叛乱,据说就是此人一力促成。最近大唐重臣刘文静的死,据说也是因为此人进谗。然而,如此心狠手黑之辈却长了幅非常正气的面相,方方的脸膛,花白的胡须,一看就令人生亲近之意。 转眼间,小舟已经靠岸。王二毛冲着众人一拱手,笑呵呵地介绍:“这位就是从大唐来的使节裴老先生,还有几名侍卫在后边船上,马上就会跟过来!” “大唐右仆射,奉唐皇之命而来!”抢在一群粗鄙的家伙上前搭话之前,陈良诚低声纠正。怕对方不晓得分寸,他刻意将右仆射三个字咬得极重。 “老先生路上辛苦!请先下船,随程某到岛上休息。”程名振轻轻看了陈良诚一眼,上前向裴寂拱手。岸上其余众人见程名振不卑不亢,也跟着笑呵呵地拱手,“老先生路上辛苦!请上岛休息” “嗯!”陈良诚碰了个软钉子,忍不住心头火起。转头看向裴寂,希望对方跟自己拂袖而去。却没想到裴寂根本不在乎别人失礼不失礼,笑了笑,以平辈之礼拱手相还,“不过痴长几岁罢了,当不起什么老先生。诸位如果不见外的话,叫我玄真或老裴都可!” “玄真公请了,我们这里是乡下,不太懂礼数。望玄真公不要介意!”见裴寂丝毫不摆架子,程名振反而做了个搀扶的手势,恭请裴寂下船。 裴寂摇摇头,双腿同时发力,“蹭”地一下直接从甲板跳上湖岸。先低头整了整衣服,然后笑着说道:“什么礼数不礼数的,难道裴某大老远来了,就是为了在你等面前找个场子么?如果程将军这样想,可就不止是瞧贬了裴某,把你子也瞧得太低了!” “玄真公客气了!”程名振闻言一愣,没想到裴寂的语锋如此犀利。笑了笑,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玄真公请这边走,我已经命人在聚义厅内准备好了茶点!” “程将军是此间主人,程将军先请!”裴寂也伸出一只胳膊,邀请程名振走在自己前头。 “玄真公请!” “程将军请” 宾主双方退让再三,然后相视而笑,同时迈步,并肩走向岛屿中央的房屋密集处。把憋了一肚子火气的陈良诚看得两眼直发傻,只好带着其余几名侍卫,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他弄不懂位高权重的裴寂怎么丝毫不在意自家身份,更弄不明白巨鹿泽一群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贼寇凭什么在右仆射大人面前不卑不亢。先前即便是瓦岗军河内大总管王君廓,见了裴老大人也是毕恭毕敬。哪里像程名振这厮,居然以草民之礼坦然相待? 不刻意绕路的话,湖心主岛其实也没多大。走上半刻钟时间也就到了聚义厅前。宾主分头入内落座,立刻有手脚麻利的侍女捧上新茶。程名振端起茶盏先抿了一小口,然后冲着裴寂举了举,“不知道玄真公会亲自来,所以也没做什么准备。这茶是春天时湖中百姓自己采的,希望还能入得玄真公的口!” 闻听此言,裴寂立刻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让热茶在舌尖上慢慢翻滚。直到茶几乎冷了,才慢慢将其吞下去,长吁了口气,笑着夸赞,“此茶虽然籍籍无名,却是世间少有的珍品。程将军,你这巨鹿泽是块风水宝地啊!” “一片穷山恶水罢了。当不起玄真公如此夸赞!”程名振笑了笑,轻轻摇头。裴寂此番前来,摆明了是打着替大唐收服洺州营的主意。但到底归不归降大唐,从上回王德仁来到现在,泽内的弟兄们还不能达成一致意见。毕竟有窦建德麾下那个血淋淋的教训在,谁做决定之前都不得不慎重。 问诚意,王伏宝和窦建德当初表达出来的诚意半点不比裴寂少。可最后呢?谁能想到窦建德诺言未冷,屠刀已经高高地举起? “哪来的穷山恶水,老夫眼里却分明看到了一块世外桃源!”裴寂笑着摇头,“程将军不要太自谦了,这等鱼米之乡还是穷山恶水,其他地方的人就都没法活了!” “玄真公过奖!”程名振摇摇头,不想把类似的话题继续下去。 裴寂却不肯轻易放弃一个切入正题的机会,抿了口茶,继续说道:“其实,这世上大多数穷山恶水,还不都是人糟蹋出来的。每逢乱世到来,朝廷无能,秩序崩坏,民不聊生,凡有高山大河处,就都会变成穷山恶水。若是在太平盛世,百姓安居,道路畅通,官员尽职尽力,山水自然又会恢复清明!” “玄真公妙论!”程名振笑了笑,冲着裴寂微微颔首。认识这么多官员,裴寂是第一个把匪患横行的责任归结到朝廷头上的。这让他感到非常心有戚戚。 “但程将军可否知道,这乱世和盛世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猛然间,裴寂语风一转,收起笑容,正色追问。 这么快就切入正题了?程名振被问得一愣。想了想,低声回应,“程某虽然身受乱世之苦,对这其中的差别,却不太清楚。以程某浅见,所谓乱世,就是想做好人而不得的时代。而大多数人不做恶也能活得下去的时代,就算得上太平盛世了!” “好一个‘想做好人而不得的时代’,程将军此言,真是高明至极!”裴寂先是一皱眉,然后抚掌大笑。“大多数人不作恶也能活,便为盛世。想做好人而不得,就是乱世。来,为此言,咱们以茶当酒,喝他一大盏!” 说罢,举着手中茶碗,一饮而尽。 程名振笑着陪了一盏,然后低声说道:“不过是晚辈自己的一点点感悟而已。让玄真公见笑了!” “非也,非也!”裴寂轻轻摇头。“老夫虽然身为大唐国的重臣,却没什么远见卓识。平素兢兢以求,不过是早点结束乱世,重建太平。将军今日之言,让老夫感触颇深!” 无论这话是真的发自肺腑,还是曲意逢迎,里边包含的欣赏之意,在场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几个巨鹿泽中的老人再度打量裴寂,心中对此人好感顿生。暗地里不由自主想道:“如果姓裴的肯拿出些诚意来,归降大唐也算个不错的结局。毕竟从眼前来看,大唐是最有希望一统天下的。孩子们跟对了人,说不定将来还能搏个高官厚禄!” 裴寂却没有把握住机会趁热打铁,而是拉着跟程名振纵论天下大事,指点江山。把前朝积弊和眼下局势你一句,我一句几乎扯了个遍,然后又放下茶盏,笑着问道:“自古以来,大乱之后,人心必然思安。程将军,不知道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呢?可否说给老夫听听?” 闻听此言,刚才还在暗中赞赏裴寂的人们立刻把眼珠子都瞪了起来。有这么当说客的么?居然连个弯子都不会绕!咱洺州营日子过得再差,总也得拿捏拿捏身份吧? “嗯!”程名振开始沉吟不语。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裴寂的话,眼下,洺州营的处境几乎可以用“山穷水尽”四个字拉形容。非但在战场上接连败于窦建德之手,多年来积聚的民心,也在一点点地流失。百姓们已经过厌烦了动荡的日子,只要能安心种地,对于谁于自己头上发号施令并不太在乎。因此,洺州营与窦家军之争,并没得到民间多少帮助。相反,那些已经在平恩各地有了自己田产的百姓们,更愿意看到战斗早点结束。如果能让他们在平恩各地战火不断和程名振等人被窦建德砍下脑袋二者之间选择,他们也许更愿意选择后者。 非但百姓们不支持大伙向窦建德讨还公道,洺州营里底层士卒当中,也有很大一部分人对前途深感绝望。仇恨可以让少数几个核心人物卧薪尝胆,却不能成为凝聚一支队伍的动力。退入巨鹿泽后的这几个月间,已经陆续有数十名士卒偷偷逃走。虽然大部分开小差的家伙都被王二毛抓回来砍了脑袋,但天长日久,洺州营将不战自溃,已经是个无法逃避的事实。 此外,还有粮草供应问题。器械支持问题。资金来源问题。失去了平恩、洺水等地后,一项项都成了无源之水。如果洺州营真的如在王德仁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强悍,那般富足的话,大伙早把窦建德赶回漳水东岸去了,还能由着他在大伙辛苦开辟起来的基业上随意折腾? 但这些内部面临的困境,却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跟不本能对裴寂坦言相告。无论是上次可以向王德仁展示不曾有过的实力,还是这回故意跟裴寂保持距离。都是为了把握住谈判的主动权而已。此外,经历过上次归降窦家军的教训,程名振不敢轻易再相信他人。诚如裴寂所言,乱世即将结束。而这个时候一旦选择错了,那意味着很多弟兄会跟着自己一道身败名裂。 “怎么,难道程将军有自立之意么?那也不错,在河北局势未定之前,我大唐愿意尽可能给予支持!”见程名振迟迟不肯回答自己的问话,裴寂笑了笑,继续问道。 “河北这片天地,称王的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我一个?”对于这句疑问,程名振很快就给出了答案。叹了口气,他继续补充道:“程某虽然不才,却没狂妄到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清楚的地步!” “呵呵,事实上,人最难看清楚的,就是自己!”裴寂放下茶盏,冲着程名振淡然一笑。“程将军能不勉强自己做没把握的事,已经比一般人高出甚多!” “老前辈过奖了。晚辈当年造反,也只不过为了寻条活路而已!”程名振苦笑着轻轻摇头。 不想自立为王,一是没那个本钱,另外一个原因是不想让别人看自己的笑话。河北这片大地上,五年来被人割了脑袋的草头王不下十个。笑话在一旁看看就够了,没必要非亲自去做那个笑料。 “现在呢,现在程将军所求为何?”裴寂知道程名振的心已经乱了,悄悄用言语带着对方往自己期待的方向走。 “现在,也许还是寻条活路罢了!”程名振站起身,茫然地举头四望。在众位弟兄的眼睛中,他分明看到了几分期待。大伙都在等着他,等着他拿主意,等着他给大伙找一条出路。这份期待是如此的沉重,压得他几乎直不过腰,传不过气。即便做梦时也要弓着身体。 “想知道老夫的梦么?”裴寂抬头看着程名振,笑呵呵地问。 程名振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讲的手势。双方在心计上功力差得太多了,一见面,他就处处受制。这种感觉很是别扭,几番努力却扭转不过来。既然扭转不了,索性让裴寂尽情发挥就是,反正最后归降不归降,决定权还在自己手里。 打定了主意,他心态又慢慢平和下来。思绪也慢慢有了条理。一直暗中观察着对方表情的裴寂眼神一闪,心中暗叫了声佩服。笑了笑,继续说道:“老夫是个俗人。娇妻,美妾,高官,厚禄都想要。但老夫相信,这些东西都可以凭本事去挣,而无需靠谋害他人巧取豪夺!” “大丈夫立世,理当如此!”程名振笑着点头。旁边的郝老刀,杜疤瘌等人也觉得裴寂这个人实在,身上丝毫没有高官的架子。汲取上次被王伏宝、窦建德三言两语打动的教训,如果裴寂今天上了开口就是什么天下,闭口就是什么大业,众人肯定会嗤之以鼻。而偏偏老仆射以寻常人最期待的念头入手,一下子就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看见大伙频频点头,裴寂知道自己戳到了众人的心痒处。笑了笑,继续鼓动道:“而眼下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大唐天子意在重整山河,再建秩序。正是我辈一展身手之机。程将军,老夫可是看好你。陛下远在京师,也曾听说过你的大名!” 说罢,他抬眼看向程名振,热切地希望听到一个答案。 “怎样一个秩序?!”程名振的情绪果然被调动了起来,哑着嗓子问道。他依稀记得当年自己从巨鹿泽归来,林县令劝告自己忍下妻子被夺那口气的情景。然后又依稀记起窦建德在千军万马前振臂高呼,“世事多有不公,我带诸位铲平之!” 他们都在试图维护或建立一种秩序。但他们的秩序中,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当然是一个正常的秩序!”裴寂没想到程名振突然有此一问,皱了下眉头,低声解释。“换句话说,就是君臣吏属,各尽其职。士农工商,各守其分。然后举贤选能,牧守…….” “原来如此!”程名振刚刚浮满笑容的脸突然又冷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如果还是富贵者肆意妄为,贫贱者永远被像杂草一般践踏,有冤难无处可申,有才华无法出头。敢问老大人,这样的秩序又能维持得了多久?这样的大唐与大隋有什么分别?老大人,程某才疏学浅,可能要辜负您的期待了!” “啊——!”没想到本以胜券在握的形势突然急转直下,裴寂差一点叫出声音来。转头看向杜疤瘌、孙驼子等人,期待他们这些老者能制止程名振的莽撞。却发现众人脸上尽管很是失望,目光却绝对不肯私下与自己的目光相接。 “我哪句话说错了?”裴寂在心里自问。一时被打击得无法缓过神来。既然程名振肯请自己入聚义厅喝茶,就说明巨鹿泽上下并不是完全反对接受大唐的招安。既然招安么?讨价还价一番也可以理解。怎地毫无预兆地突然冷了脸? 正疑惑间,又听程名振低声说道:“老大人还没用饭吧。程某刚才命人备了些薄酒,老大人如果不嫌弃,咱们今天且图一醉!” 说罢,几要命人摆开宴席。裴寂一见,知道自己如果此刻不能打动程名振,恐怕等酒盏举起来,就再没机会了。情急之下,他突然智由心生,摆了摆手,大声喊道:“且慢。不着急喝酒。老夫今天也非为喝酒而来。” 杜疤瘌等人一听,立刻把头又转了过来。大伙心里,其实还是希望程名振听听大唐国开出的条件。谁也不想下半辈子一直憋在巨鹿泽中,更不想待天下平定后,被人当流寇给生生剿灭了。但程名振到底为什么突然中止了与裴寂的探讨,众人心里也不清楚。年青人做事一直比较认死理儿,当年便是如此,现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之后,还是如此。 见众人都在给自己创造机会,裴寂把心一横,大声补充,“程将军上回不是问过王将军一个难题么?王将军回答不出来。老夫今天,可以给你答案!” 闻听此言,已经站起身指挥亲卫准备酒宴的程名振轻轻转过身,眉宇间写上了“惊诧“二字。裴寂才不管对方惊诧不惊诧,喘息了几下,接茬说道:“大唐皇帝李渊那个人,贪财,好色,耳根子软。做事情也没长远眼光和明确目标。更说不出什么令人激昂的道理来!比起古圣先贤,他简直平庸得无可救药!” 一番话,彻底把大伙弄楞了,纷纷把目光定在了裴寂的脸上。见过胆大的,但像这样在背后如此诋毁自家主公者,裴寂绝对是古往今来第一号。 四下拱了拱手,大唐右仆射裴寂长身而立,灰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但李渊这个人肯听劝,有错能改。虽然不会说话却懂得脚踏实地的做事。程将军,大唐即将建立的秩序与前朝有什么区别,裴某现在也不清楚。但裴某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这世上大多数事情都不是说出来,而是做出来的。乱世必将结束,新的国家如何,秩序如何?你不参与,它就永远不会如你所愿。”

也许是被裴寂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也许是迫于自家所面临的实际情况,两日之后,洺州营正式宣布易帜,全营上下四千余众和泽地里依附于洺州营而生存的五万多男女老幼集体走出巨鹿泽,投靠大唐。 这个结局当然不能令所有人满意,特别是一些希望在战争中把程名振推上更高位置,自己也随之水涨船高的强悍之徒,简直对程名振的“软弱”失望至极。但转过头去,看看泽中百姓们欢天喜地收拾箱笼准备搬迁的身影,和大多数士卒们脸上的雀跃之色,这股不满又慢慢消了下去。 久战思安。乱世已经持续的时间够长了。士卒和百姓们肯在洺州营陷入困境的情况下,还不离不弃地跟到现在,已经付出的足够的。大伙不能再奢求他们什么,谁也没资格再奢求他们些什么。大伙在起兵之初,所求不过是一条生路而已。如今李唐已经是天下实力最强的诸侯,搭上这辆顺风车,未必能混到位及人臣,谋个下半世平平安安应该能保证。 老江湖裴寂也非常了解士卒和百姓们的需要,在达成协议的当天,就大笔一挥,将夹在太原和上党两郡之间的一块巨大地盘画给了巨鹿泽出来的百姓屯垦。大唐国的授田令和洺州营当年在平恩一带的屯田令有很多相似之处,并且更加详尽完善。代表百姓接受大唐授田的几个乡老凭着过去的经验,不用裴寂做太多解释,就明白迁徙之后大伙即将过上什么样的日子,一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随后,裴寂又趁热打铁,就近从自己的军营中调拨出一部分铠甲和辎重来武装洺州营,至于洺州营的士卒数骤然从数万“降低”到了区区几千的缘由,老大人哈哈一笑,揭过不提。 安置完了普通士卒和百姓,裴寂又开始着手解决洺州营各级文武的出路问题。他打算留着这路奇兵对付窦建德,所以也不准备将大伙强行打散。直接在职权范围内拿出一堆从四品到正七品的空白告身来,让程名振、王蔷等人根据属下官员的实际才能斟酌填写。这一下,相当于给洺州营文武官员每人各升了三级。王蔷、伍天锡、雄阔海三人直接升到了四品将军,其他如王飞、段清、张瑾等人做了从四品将军到正五品郎将不等。就连杜疤瘌、郝老刀这些已经归隐江湖的老人,每人也都混了个游击将军、怀化司阶等虚衔,这辈子继续高升恐怕没什么指望,但俸禄待遇却可以一直拿到驾鹤西去的那一天。 唯独对于程名振,裴寂没有像对待王德仁和王君廓两个那样直接举荐官职。而是将其具体履历、能力和在河北南部各地的影响力做了一番总结,附在向李渊报喜的奏折后,快马送到了京师。 大唐皇帝李渊正为裴寂屯兵河东,大半年迟迟无所建树的事情而烦恼呢。见到奏折,摇了摇头,笑着对宋国公萧瑀说道:“朕早就说过,玄真不是领兵打仗的材料。但他本领岂是常人能及?这下,窦建德该上火了。时文,你说咱们该怎么给窦建德火上浇点油呢,也省得他天天老想着算计朕!” 萧瑀接过李渊信手递来的奏折,粗粗浏览的一遍,脸上立刻绽满了笑意,“裴公干得不错,直接在窦建德心里扎了根刺。臣素闻程名振在襄国等地很得人心,窦建德夺了他的地盘,咱们又将他和数万无家可归的百姓收了过来。这等于我军没到,人心已经从窦建德手里拿了一半儿。况且依附于窦建德麾下那些江湖豪杰本来就首鼠两端,发现我大唐敞开怀抱接纳穷途末路之客,心中肯定会暗生比较之意。” “嗯!”李渊点点头,手捋胡须,显然对萧瑀的分析非常赞同。 “臣猜裴大人的意思……”举举奏折,萧瑀继续谏言,“之所以不推举程名振官职,想必希望这个人情由陛下来做!” “对,玄真就是这个意思。他没直说,是在给自己留后手。”李渊笑了笑,轻轻摇头。裴寂的奏折除了为国荐贤之外,还包含着不愿被朝廷怀疑结党营私的一层意思在。作为相处了多年的老上司,李渊对此猜得极为通透。而裴寂之所以急着自我剖白,恐怕与最近朝廷重新启用秦王有关。怕秦王以“私授官爵”为借口借机报复他上一次的算计。这老东西,真是越老越成精了。 “裴大人未必是留后手。”作为同僚,萧瑀跟裴寂二人之间的关系处得一直不错,笑了笑,低声替对方解释,“依臣之见,他不希望陛下给程名振的官爵授低了。否则起不到动摇窦建德军心的效果。而四品以上官职和超品显爵,就不在他权力范围之内了……” “时文是说,玄真想给程名振求个封爵?”李渊闻言,眉毛登时一跳。大唐立国之后,对于前来归附的各地豪杰,官职给得很宽松,将军、大夫之位车载斗量。最忙碌时刻,有司甚至连印信都来不及准备,用木头雕一个涂上点漆就拿来充数。但可以传给子孙的封爵,却给得相对吝啬。除了裴寂、长孙顺德这些肱骨重臣外,很多身经百战的将领,不过才给了个开国子爵的封号。如果程名振一归附就授予爵位,恐怕会令很多人两眼冒火。 “哪怕是千金买马骨,陛下也得把样子做足!”萧瑀轻轻点头,微笑着说道。 “千金买马骨。这样,我大唐的爵位也拿得太容易了!”李渊皱着眉头,心里好生舍不得。看看萧瑀那坚定的模样,又苦笑着说道:“算了,算这小子有福吧。好歹他也是将门之后不是?说不定老夫跟他父亲还有旧交呢!” “陛下可以授他显爵,但不授太高官职。这样,别人有话恐怕也说不出来!”萧瑀想想,低声补充。 “嗯!”李渊轻轻点头,“此事就交给你去办。怎样让他知道朕的爱才之心,又能激他为朕效力,全交给你。拟好了圣旨后,朕直接用印就是。不必再通过朝议了,否则肯定要费些口舌!” 萧瑀再次轻轻点头,接受了李渊的委托。然后犹豫了片刻,低声说道:“近来言官那里对裴大人劳师在外,久而无功之举多有非议。既然裴大人已经完成了当初对陛下的承诺,陛下不如就将他召回来吧!” “纵横捭阖,乃玄真所长。冲锋陷阵,玄真的确不行。”李渊笑着摇头,“可让谁去替代他呢,算起来,他把王君廓、王德仁、程名振三个强捏到一起,也对刘武周组成了一条坚固防线。” “陛下当年让太子领兵扼守河南至京师的要道,是为了防止瓦岗军趁火打劫。如今李密带领瓦岗军南下讨伐宇文化及,短时间内不可能分出兵马来犯京师。所以,不如将太子调往河东,将刚刚养好身体的刘弘基将军调往弘农,渑池一线。刘将军也是个百战老将,前一段时间虽然经受过一番挫折,但只要他重新振作起来,足以守住我大唐门户。” “哦!”李渊为人精明,略一皱眉就明白了萧瑀这番安排的深意。秦王世民最近迫降了西楚,手下新得到一群骄兵悍将,实力再度大涨。而太子建成却因为对手是王世充和李密,一直没什么建树。眼下裴寂新替大唐招揽的三名豪杰当中,除了王德仁资质比较平庸外,其他两个都堪大用。建成这个时候调到河东去,刚好可以将王君廓和程名振二人招揽于旗下。 想到此节,他笑着说道:“可这样一来,渑池那边就空虚了。弘基是个勇将,擅攻不不擅守。而我大唐目前暂时还腾不出手来经略河南!” “陛下的意思是!”萧瑀一时没能明白过味来,看着李渊的眼睛追问。 “世民上次进宫来,曾经跟朕说起一些事!”李渊不与萧瑀的目光相接,只顾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已经不再像年青时那样坚硬有力。曾经长满老茧的地方,随便用纸一划,都可能出个口子。手心如此,手背也是如此。 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继续道:“世民说起当年我们一家在辽东时的事情。那时候他年纪还小,朕却一直将他带在身边。让他看李仲坚怎么训练士卒,看刘弘基怎么打仗。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事情都跟昨天才发生一样!” 萧瑀没法插嘴,只好陪着李渊幽幽地叹气。手心手背都是肉,在强力削弱秦王的羽翼之后,李渊果真又心软起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非逼着裴寂做个恶人呢? “他走了之后,朕就想啊。朕这些年,一直把他当个将军来培养。长子守业,老二负责为李家开辟新的天地。当年,朕就是这么想的。这么多年下来,朕跟建成、世民父子三人也是这么做的。很多事,其实不怪他,是朕亲手安排的。呵呵……”一边说,李渊一边轻轻摇头,眼神里边充满了寂寞。 “建成心地醇厚,会是个继往开来的好皇帝。而在我百年之后,大唐也需要一个镇得住天下的大将军王。朕前段时间一句敲打过世民,相信他也明白朕的苦心。现在,朕想趁天下还没平定的时候,多给他们两个些锻炼机会” “陛下看得很远!”萧瑀终于能插上一句嘴,苦笑着恭维。 “所以啊,朕觉得世民调往弘农、渑池一线更为合适些。弘基虽然资历够,毕竟刚刚从西楚被放回来,寸功未立。一下子就委以重任,恐怕将士们心里会不服!”李渊笑了笑,自顾说道。 后半句话纯属自己给自己找理由了。刘弘基被俘之事,责任根本不在其本人。但作为臣子,萧瑀不想过多的参与到李家内部的权力争斗中。想了想,低声附和,“陛下之言有理。就让刘弘基为副,辅佐秦王坐镇弘农吧。让太子亲自去河东,接替裴大人。” “嗯,这么久没见玄真。朕还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李渊笑着点头,然后转过身去。一幅巨大的舆图就挂在他书房的墙壁上。如画江山,瞬间尽收眼底。 第二天早朝,李渊未经廷议就直接下旨,以“身处乱世,不失赤子之心”为由,封新投靠大唐的窦建德麾下悍将程名振为洺州大总管、三品怀化将军、辽西县开国伯,赐食邑五百户。 这可是罕见的厚赏。且不说大总管这个职位权利有多重,光是开国县伯这个封爵,就足以令很多人红了眼睛。 没等一干臣僚来得及劝阻,李渊接二连三下了另外几道圣旨。先是命得胜归来的秦王世民火速赶往弘农,接替太子建成监视瓦岗军和洛阳军的动向。然后命令老仆射裴寂回京述职,空出来的河东抚慰大使之职转由太子建成兼任。 比起这后续一连串动作,程名振无功而受后赏的事情就不值得大伙关注了。毕竟他一个新归附的外臣,即便再受宠也不会给朝中诸公带来威胁。而秦王、太子和右仆射三人之间的职位轮替,则意味着朝中各派系的实力对比又产生了新的变化,不由得大伙不小心应对。 圣旨送到了辽东,老仆射裴寂也大吃一惊。他先前极力向朝廷举荐程名振,可以说没包含半点儿私心。可李渊这道圣旨一下,这半年来他在河东的一切安排,就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了。 然而圣旨已经到了上党。再让李渊改变主意已经完全没有可能。况且上党郡距离京师的路程要比弘农郡远得多,按时日推算,此刻太子建成早已跟秦王世民两个交接了防务,说不定已经过了黄河。 秦**刚立下荡平西楚的大功。太子在东线却毫无建树。待其到达河东后,肯定会急着从刘武周身上捞取声望。而自己的安排却是,借助程名振和王君廓这两员勇将的辅佐,将刘武周的力量一点点压回定襄去。这种徐徐推进,求稳而不求快的战略与太子殿下急于求成的心思显然不符,待其接手河东防务之后,肯定要改弦易辙。 “李老妪啊,李老妪,这回我可被你害惨了!”送走传旨的钦差,裴寂在中军帐内恨恨地手拍桌案。 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一个“悬师在外,久而无功”的指责就会落于自己头上。即便太子建成打了胜仗,人们也不会念及自己这大半年来辛辛苦苦奠定的基础,反而会认为自己这个抚慰大使手握重兵却毫无进取之心。而对于秦王和他的支持者来说,自己将已经搭好的架子交给建成,则等于再度向太子递交了一份投名状。连同先前陷害刘文静的大仇加在一起,早晚要连本带利偿还! 刹那间,裴寂仿佛看见大唐皇帝李渊躲在军帐的阴影里,“嘿嘿嘿”冲自己*笑。笑容之中,充满了阴谋得逞的快意。他坚信,以李渊的老辣,不会看不出这番调度所带来的附加后果。说不定,正是看清楚了圣旨背后的附加效果,李渊才执意要这么干。他是想给自己和程名振、王君廓等人头上都烙一个“太子系”的印签,借此平衡秦王的势力。 可那也得太子殿下肯努力才行啊。一头绵羊身后放十只老虎,五头狐狸,它也不会具备老虎的勇气和狐狸的智慧。而一头豹子身后,哪怕领着一群青狼,配合起来,照样能把被老虎和狐狸重重保护下的绵羊撕得粉身碎骨。弄不好,狐狸和老虎自己都得把命搭进去! 思前想后,裴寂觉得自己还是离这个“帝王家事”大漩涡远一些为妙。前段时间出手陷害刘文静是身不由己。如今自己远离京师千里之外,李渊再想逼着自己站队,就没那么容易得逞了。 想到这,他收起怒火,冲着帐外喊道:“去个人,把新晋的程县伯给我请来。就说老夫有要事需跟他商议!” 侍卫们刚才见裴寂发起了无名火,正怕不小心被烤焦。此刻听闻裴寂有了新目标,赶紧答应一声,匆匆忙忙地跑远了。 不一会儿,程名振满头大汗地跑来。顾不上将呼吸调均匀,给裴寂施了个晚辈之礼,气喘吁吁问道:“大人,您找我?” “嗯,我几句话跟你说。你上前来。外边谁当值,把人都给我拉远点儿。五十步内,不准有人经过!”破天荒地,裴寂没有跟程明振客气,转过身子受了对方一礼,然后冲着帐外吼道。 侍卫统领伸了下舌头,赶紧带着弟兄们到五十步外警戒。听着外边的脚步声都走远了,裴寂叹了口气,低声问道:“圣旨你都接到了吧。说说,什么感觉?” “晚辈,晚辈受宠若惊!”程名振咧了下嘴,再度向裴寂拱手,“大人举荐之德,晚辈终生不敢忘!” “客气的话就少说些吧。老夫不在乎这个,你自己也不是擅长逢迎之人!”裴寂甩了下衣袖,大步走回帅案之后。 程名振脸色一红,赶紧笑着解释。“晚辈,晚辈绝对是真心的。晚辈没想到,刚刚投奔大唐就能被封开国县伯。晚辈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大人表达谢意!” 这几句话出自肺腑,听起来丝毫没有作伪成分。的确,洺州营上下谁都没想到,唐帝李渊会对程名振如此重视。按大唐目前的制度,大总管拥有开府建衙的权力,并且可以截留当地税收用于武备。这等于原封不动保留了洺州营的一切。同时,开国县伯这个封爵,也等于一步将程名振推进了新兴豪门行列。不但其本人可以享受很多特权,而且其后辈还可以降级世袭,福荫子孙。 “那你准备如何向朝廷和老夫致谢呢?”裴寂今天的语锋突然变得非常犀利,钉住程名振的话头继续逼问。 “末将,末将还没想清楚。”程名振猜不透裴寂的意思,犹豫了片刻,索性决定实话实说。 “那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要亲自去巨鹿泽说服你?”裴寂抬起眼睛,笑着盯住程名振。 程名振被看得有些发毛,不清楚裴寂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如果老仆射想索取回报,为什么不暗示得更明白一点儿。自己不是那种拿了好处就不认账的人,就凭老仆射四处调拨物资支持洺州营老幼安顿这份义举,自己也不会拒绝他。 “还记得老夫跟你说过的话么?”见程名振默不作声,裴寂继续追问。 “前辈,前辈当日曾经说过,志在扫平战乱,重建太平。借此也建立不世功业。”程名振想了想,郑重回应。 “记性不错!”裴寂笑着点头。“那正是老夫入巨鹿泽劝你归唐的目的。老夫为此也受到了陛下的嘉奖。但你觉得,老夫的目的完全达到了么?” “没有!”程名振不大适应裴寂这种说话方式,想了想,犹豫着补充,“但也可以说,达到了一部分。巨鹿泽水道尽入大唐之手,老大人回京师后,在陛下身边,随时可以调遣兵马,直捣永年!” “你很聪明!”裴寂继续点头。“你放心,老夫今晚叫你来,不是为了培植党羽。老夫已经位极人臣,只要陛下还在,老夫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便能保证。党羽多了,反倒是累赘!” 程名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初来乍到,他可不想这么早卷入大唐的官场争斗当中。“大人一心为国,陛下心里想必也清楚。晚辈能有机会聆听前辈的教诲,是今生之福!” “废话!”裴寂不愿意听这些马屁言语。“你是武将,不是佞臣。万不可总说这些奉承话。须知,人弯腰弯得久了,很容易变成驼背!” “谢前辈指点!”程名振收起笑容,正色回应。 “算不上指点。其实我自己也做不到!”裴寂笑着摇头。“老夫就要回京师了,但心里很是不甘。老夫招降你、王德仁和王军廓,本想借助你们三人的力量,再加上我大唐在河东原有将领,给刘武周脖子上套一条上吊的绳索。可绳子才准备好,还没等抛出去,老夫就得离开了!” “前辈何不将谋划交代给太子殿下知晓?”程名振想了想,低声劝告。 “你认为,太子会遵从老夫的安排么?”裴寂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 “晚辈初来乍到……”程名振抹了抹自家后脑勺,讪讪地提醒。他发现,裴寂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既然没有对方心机深,还不如直接敞开窗户说亮话。 “是啊,你初来乍到!”裴寂笑着叹气。承认自己问得过于草率,“太子比老夫年青,自然不像老夫这么有耐心。况且,太子身后还有一个武功盖世的秦王殿下!” “前辈是说太子会贸然向北发起进攻?”程名振心里一惊,结结巴巴地追问。“那可怎么行?前辈的所有努力不是付之东流了么?” “是啊!付之东流了!”裴寂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好生不甘。 “前辈何不跟陛下说明?”一句奉劝的话冲口而出。说完了,程名振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有些过于鲁莽。以裴寂在官场上的阅历,何须自己来提醒。他不向李渊直谏,肯定是意识到了说也白说,根本无法改变李渊的决断。 “知道了?”看见程名振的讪笑,裴寂歪着头问。 “知道了。晚辈能做些什么?大人尽管吩咐!只要力所能及,决不敢推辞!”一瞬间,程名振理解了裴寂心里的不甘与无奈,主动向对方许诺。 很满意程名振的表现,裴寂轻轻点头。“老夫叫你来,就是为了此事。!”说着话,蹲身从书案下取出一卷黄绢,亲手交到了程名振手上。 “这是……”程名振低头翻看,立刻感觉到了手中的沉重。是情报,刘武周军人事安排、权力架构、兵力分布以及定襄、太原一带详细舆图,以及各家支持刘武周力量的详细情报。包括相关人等的脾气、秉性、用兵风格全在这里。 刹那间,程名振的心也跟着沉重了起来。裴寂等于把他这半年多时间所有努力都交到了自己手上,而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又如何负担得起这份托付? “我不指望你能劝阻太子殿下!”按了按程名振的手,裴寂笑着说道。“以你目前的身份和名望,即便到了太子帐下,也不会受到太多重视。劝了,等于白劝!” “但老夫希望你!”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压得程名振几乎弯下腰来,“老夫希望你,在太子遇到麻烦时,凭着手中这卷东西,尽可能地保全大军归路。大唐能有今天的局面不容易,不能轻易葬送掉。另外,此事,你知,我知,没必要再告诉第三人!” “前辈嘱托,程某不敢不从!”程名振怀抱黄绢,深深俯首。裴寂为什么如此重任交给自己,他不清楚。但对方的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他轻易不敢辜负。 “知道老夫为何将此物交给你,而不是他人么?”仿佛能看透程名振心头所想,将他的肩膀扶正,裴寂笑着追问。 “晚辈,晚辈不知道!”程名振稳定了一下澎湃的心潮,坦然承认。 “因为,他们的手,只适合用来握刀!”裴寂向军帐外指了指,大笑着解释。“老夫之所以看重你,将此物交托与你,不是因为你程名振是什么名将,勇将。而是你的心还没被磨起茧子。他们只会杀人,而你,却依旧可以活人!” 低下头去,程名振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自己真的当得起对方这几句评价么?他不敢承认。内心深处,却有无数道血淋淋的刀光闪过,逼得他不敢正视裴寂的眼睛。 “好了,年青人!”将对方的窘迫和困惑全部看在了眼里,裴寂笑着拍打他的肩膀。“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几句话。无论如何,参与进去,别人才会听见你的想法。否则,无论你心中想得再多,一味地逃避,最后的决定就永远不会令你满意。走吧,整顿好麾下弟兄,太子没几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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