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湖汉群英 云中岳

作者:我与名家

人一逃进以南的山区,要找起来可就困难了。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熟悉门路,就没有困难。 倦鸟归巢,野兽出穴,天色快黑了。 一条山涧旁建了三栋木屋,孤零零地与世隔绝,一个不甘寂寞的人,在这里耽久了真会发疯。 不过,风景还真不错,青山绿水,禽兽见人不惊,,人与大自然浑成一体,确是参禅修真的好地方。 不过,一个真正想证菩提升仙道的人,不一定需要在与世隔绝的地方苦修,禅的空,道的无,在于修持者的心境,能为外物所诱,怎能奢谈空与无? 三座木屋,分别住了四个人:一僧、一道、一双年约半百的夫妇。 他们代表了三种人:想成佛的苦行僧;想升仙的清修方士;忏悔逃世的江湖凶枭。 在数千里人迹罕至的太行山区,这种人为数甚多,受得了清苦生活就是化外之民,受不了就做强盗,各走极端。 屋前的空地紧邻着飞珠溅玉的山涧,三丈宽的涧两岸怪石峥嵘,草木葱荣。 第一座木屋前,席地端坐着年届花甲的老僧,合掌垂肩不住念佛号。 中间木屋前,眉长过目相貌清瘦的老道也在打坐,一双老眼依然明亮,不时涌现出一阵阵冷森的光芒。 中年夫妇并肩站在柴门前,神色漠然冷静。 范姑娘站在空地的中间,手中的宝剑血迹斑斑,本来动人的媚目不再动人,涌发阵阵煞气。 她的五个随从,分别扼守着两旁的木屋外缘。两男卫、两女卫、一个骠悍的车夫。 另外的两男两女卫,与及两名侍女,不可能再追随她了,已经被杀死在官道劫宝现埸。 “不了僧无亏散人,你们如果不将无影刀那几个人的下落说出,我会毫不迟疑地杀死你们。”她的话充满凶兆和威胁:“他用无影刀杀了我两卫,我一定要他偿命,天下虽大,决无他容身之地。” “贫僧确是不知道他的下落,范姑娘何苦煎迫?”不了僧不再念佛,张开双目,目光迟滞:“他和他那些同伴,从来就不曾涉足贫僧苦修的地方。 “和尚,你要我相信?” “贫僧句句是实。” “哼!是他把你们收容在这里避仇逃世的,本姑娘不相信你的鬼话。这里可以算是威麟堡的近邻,也是威麟堡子弟往来必经的出入孔道,对附近的动静,本堡岂能掉以轻心不加留意?所以你们三年前一到此地,不久本堡就得到一些风声了。无影刀的巢穴有好几处,本姑娘已经毁了他三处秘窟,找不到他的藏身处。你们一定知道,如果不说,哼!” “贫僧再说一遍,贵堡所获的消息,只是想当然的自以为是猜测,与事实不符。贫僧与无亏道友在此苦修,来去皆与无影刀周施主毫不相干。姑娘无端登门强索,委实强人所难。” “和尚……” “姑娘还是走吧!”不了僧态度转硬了。 “和尚,本姑娘耐性有限。”范姑娘咄咄逼人,态度坚决强硬。 “可恶!”无亏散人的修养,可就没有不了僧到家:“即使是令尊浊世威麟在此,也不敢如此嚣张。小小年纪,就这样目中无人自大狂妄,会闯出大祸来的。” 范姑娘的确狂妄得离了谱,猛地左手一扬,一道淡淡的四寸大圆形物,以闪电似的奇速,急剧旋转划出一道奇异的光弧,向无亏道人飞去。 青影一闪,无亏散人的青道袍突然膨胀,罡风乍起,随即形影俱消。 浊世威麟令武林朋友胆寒的三法宝之一:法轮。 范姑娘比乃父的法轮小了一倍,也薄了一倍,是钹形的轮状暗器,锋利的锯齿状轮缘,击中人体比钢刀更可怕,所飞行的路线变幻莫测,假使用内力封架,会随劲加速旋入,防不胜防,极为霸道。 老道大概知道厉害,因此用骇人听闻的遁形术走避。 小法轮如同活物,似受神奇的劲道遥控,转向两丈外的不了僧折向急旋而去。这时,方听到破空飞行的锐利呼啸声,可知法轮的速度比声音要快些。 不了僧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双掌齐推。 掌出霹雳震耳,好精纯的大天雷掌力。 法轮在丈外侧转、折向,速度骤增,自右切入,被浑雄无匹的大天雷掌力阻了一阻。 “还不错,难怪你猖狂。”不了僧一面说,一面站起,右袖向右后方一拂。 将及体的法轮突然再次侧转,发出更尖厉的啸声,随着大袖的拂向电射而去,喀一声切入木屋的垒木墙上,切入三寸以上。 范姑娘冷哼一声,剑向不了僧一指,作势扑上。 “小心空灵香!”怪叫声传自屋后。 不了僧凌空飞升,登上屋顶一闪不见。 淡淡的青影自小涧一侧电射而至,自范姑娘身后扑上。 “小心身后!”远处的车夫急叫。 范姑娘大旋身,剑发回龙引凤,突然迸发的剑气,有如天风疾临。 剑术惊人,内力修为惊人,反应惊人。 “啪!”无亏散人手中的一段树枝,与剑接触突然断了近尺枝尖,被剑气震裂成碎屑。 青影斜掠而走,老道知道厉害,再次遁走。 “哎唷……”同一瞬间,传出龙凤二卫的惊叫声。 那一双中年夫妇失了踪,想拦阻的龙凤二卫被神奇的掌风震倒出丈外,封锁失效。 车夫出现在屋顶,是从屋后飞登的。 “小姐,不见人影。”车夫不安地说:“这个出声警告的人,可能已练成幻形遁影轻功无上境界,比一僧一道更高明,再不走,恐怕会……会栽在此地呢!” “不!”范姑娘愤怒地取回法轮:“我非把他们毙了不可,我的人不能白死。” “小姐……” “你少说些没出息的话!这些浪得虚名的往昔风云人物,如此而已,我有把握制他们的死命。” “嘻嘻嘻嘻……”第三座木屋的屋角,传出饱含讽刺意味的怪笑声。 水湖绿色的人影闪出,是一个脸白唇红、丰神绝世的出色小书生,宽大的长衫飘飘,好俊的美少年。 所穿的水湖绿长衫,确与姓乔的公子爷相同,但人却不同,年纪与身材有异,一看便知不是同一个人,化装易容术再高明,也不可能改变成高矮不一的人。 “你……你是谁?”范姑娘一怔,愣住了。 “我就是我,不是鬼。”小书生轻摇著名贵的描金摺扇说:“我知道你是威麟堡范堡主的女儿范梅影,这就够了。” “你……原来是你用飞蝗石,打了我的车夫……” “是呀!” “你……” “因为你美呀!我忍不住要追求你呀……” 范姑娘气往上冲,粉脸涌起一抹嫣红,一声娇叱,身剑合一突然急袭。 小书生一声轻笑,人似电火流光,出现在斜方向三丈以上。 车夫一声不吭,自天而降,手脚箕张有如怒鹰下搏,控制丈余空间,凶猛地下扑。 小书生像是头顶上长了眼睛,描金摺扇向上一挥,身形随即出现在原来现身的屋角。 “呃……”尚未着地的车夫闷声叫,被扇劲在八尺上空击中了。 “砰!”车夫张开手脚平摔而下,像是巨石下砸。 “小娘子,嘻嘻!”小书生用轻薄的口吻说:“你压箱子的本领,我已经先后全部看到了。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拥你入怀好好亲热啦!不要回堡吧!我陪伴你再在江湖遨游双宿双飞……” “该死的!你……休走……”范姑娘火冒三千丈。 小书生飞掠而走,脚下似乎不沾草木尘埃。 “有我陪伴你,保证你不会吃亏。”小书生一面掠走一面口上占便宜:“威麟堡的所谓龙凤八卫,其实是你老爹的帮凶。你所带来的八卫,只是唬人的货色而已。我一个人,就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有胆你就不要扮兔子逃命。”范姑娘一面狂追,一面怒叫:“胆小鬼!站住……” “今后,你到处加倍闯祸闹事,都不必怕有人干涉问罪,我不允许任何人招惹你。” 小书生不加理会,说得快意已极:“因为那是我的责任;保护心爱的人不受欺负,是男子汉的责任。” 后面四卫与车夫,已经落后了百十步,快看不见前面的人影了,而且天快黑啦! 范姑娘有点悚然心惊,看小书生的轻功与养气蓄劲术,自已相去有一段距离,不可能追得上了。 “我发誓,一定要捉住你剥皮抽筋。”她不追了,止步发誓咒骂:“本姑娘遨游天下两载,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撒野,你这小狗……” “嘻嘻!我是小狗,你岂不成了狗婆了?”小书生不走了,回头反唇相讥:“小娘子,我也发誓,一定要把你抱在怀里。你一身媚骨,正是做妾的好材料。娶妾娶色,你的色够条件……” 范姑娘咬牙切齿左手一挥,法轮再次出手。 “已经知道特性的老把戏……”小书生嘻皮笑脸,描金摺扇运足劲道,一扇引出发出神奇扩导引力,要像不了僧一样吸引法轮折向斜走,身形则向相反的方向闪避掠出。 法轮受外力一激,立即侧转、折向、加快旋转。这瞬间,法轮凸起的中心,飞出一枚构造精奇的小针,也像是钻或钉,粗如绿豆长仅两寸,太快了,事出突然,即使能看到,也无法闪避。 小书生根本不曾看到,也没料到,太近了,小针一发即至。 生死间不容发,小书生斜掠而出,没留意身旁的草业中有人潜伏,感到脚踝一紧,可怕的拉力传到,被人拖倒急拉。 这瞬间,发觉利器击破护体神功的波动,知道要糟,但已失去任何应变机会了。 要不是被人及时拖倒,无坚不摧的怪针,将贯入体内要害,太幸运了。 右胁一震,怪针贯肌。任何神奇的内家气功,也抗拒不了这种旋转加速的神鬼难测霸道暗器,法轮飞行的劲道已经够可怖,轮中释放弹出的针劲道更是空前猛烈,针入肌气散功消。 四丈外,范姑娘咬牙切齿飞跃而来,剑上已运足内劲,似乎真要一口气砍上十七八剑,才消心头之恨。 由于小书生的倒势有异,所以她还不能肯定轮中藏针是否中的,因此谨慎地要用剑下杀手。 一旁草深及腰,树林茂密,夜色朦胧看不真切,人倒下便难见形影。 真不妙,人不见啦!沿拖动的痕迹钻前三丈,便发现一条宽有两丈、杂草小树纠缠的山沟。 没错,人溜下山沟了。 沟下必定有蛇虫鼠类,深有丈余,她怎能跳下去追搜?黑暗中钻出一头小兔也会把人吓一大跳。 “你们快来,给我下去搜!”她亮声招呼同伴:“夺命针一定击中他了,他走不了多远的,快!” 片刻,同伴方气喘吁吁赶到。沟下,已经不易看清景物了,如何搜? 天一亮,小书生被一阵鸦噪所惊醒,惊慌地一蹦而起,感到头有点晕,几乎摔倒。 这是山脚下的茅草坡,草深及肩,两三百步外才有树林,睡在草中相当不安全,因为这种草坡,正是猛虎最喜爱的游戏埸所与猎食区。 但对人却安全,因为这里反而不会引人特别注意,躲藏的人,大多选择树林内幽僻茂密的草丛隐藏,不易被人发现。 一旁,公子爷以手作枕,星目炯炯,似笑非笑地向他注视。 他脸一红,低头察看身上,脸更红了。不错,水湖绿长衫是完好的,没少了什么。 但他知道,腰间里了伤巾,缠得实实在在,所以腰部显得坚硬臃肿。 “你……你……”他脸红耳赤,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是个小姑娘,不害羞,追逐那位女少堡主,尽说些连男人都感到脸红的轻薄话。”公子爷躺得四平八稳,脸上有邪邪的怪笑:“我看,你也是一个很坏的不安份捣蛋鬼,甚至比她还要坏。” “这不能怪我,你知道这妖女有多坏?” “喝!不能怪你?好像你还理直气壮呢!” “那妖女藉威麟堡的声威,挟霸道的兵刃和超人的武功修为,带了大批狐群狗党,在江湖招蜂引蝶的两年期间,专门勾引良家子弟,稍看不顺眼就把人弄得半死不活,简直就可恶透顶,令女性蒙羞,我……” “所以你扮英俊的男人戏弄她,为谁主持正义?为谁打抱不平出气?” “你少管……” “我才懒得管别人的闭事,救你只是凑巧而已,顺手牵羊并不费事,一方面也是为了报复她向我施展诡计。”公子爷挺身而起,伸手抛过一枚两寸长螺旋形怪钉:“这玩意淬有令人麻痹,毒性并不猛烈的毒,是浑钢铸造的,铸工之精,世无其匹。留着做个纪念吧!哈哈……” 长笑声中,他飞掠而走。 “喂!等一等……”假书生急叫,拔腿便追。 “我有事。”公子爷头也不回高声答。 “我姓司空,你……你贵姓呀……” 公子爷一头钻入树林,蓦尔失踪,根本没听清她的话。 假书生本来轻功出类拔萃,但与公子爷相较,却又相形见拙,何况腰间不便,眨眼间人便不见了。 “这冒失鬼……”假书生跺脚大骂。 山径向东面的山峡蜿蜒而下,平时很少有人行走,有些地方已被杂草野葛所掩覆,只能概略地看出是路而已。 日上三竿,盛暑的丛山中依然带有凉意。不了僧与无亏散人,一双中年夫妇,四个人背了小包里,洒开大步向东行。 “该死的!又得另找地方隐居避躲了。”不了僧一面走一面口出怨言:“无影刀其实与咱们毫不相干,那小泼妇打上门行凶,未免太过份了。” “法兄,咱们真不该在有强邻的地方隐身的。”无亏散人苦笑:“躲了两年而平安无事,已经够幸运了。哦!法兄真对付不了那小泼妇?” “不行。”不了僧自认不如。 “咱们四个人也……” “她们人更多。”不了僧摇摇头:“浊世威麟有一子一女,不但家传绝学青出于蓝,而且另有明师兼具秘学。就她那神鬼莫测的法轮,贫道已经难以应付了。要不是早知她的底细,贫僧岂能忍受她的侮辱?哼!我不了僧可不是好相与的活佛。” “她真敢肆无忌惮使用空灵香?” “大概会的,所以才有人及时警告我们,她一定曾经使用来对付无影刀那些人了。 唔!昨晚向我们提警告的人,很可能是无影刀的同伴……咦!” 前面的一丛灌木后,幽灵似的飘出一个碧衣裙美妇,美得令人目眩,廿余岁的成熟女人,那种美几乎是无可比拟的,明艳照人,风华绝代,加上高贵的气质,蓦然出现,真可令人觉得是仙子下凡。 异香入鼻,劈面拦住了,小蛮腰上的长剑装饰十分华丽,可不是摆样子的佩剑,而是可以杀人的利器。 气质与风华确是令人目眩,但美丽明艳的面庞,却罩上一层浓霜,可就不怎么可爱动人了,而且令人心寒而非心跳。 “这表示你们的确是无影刀的同谋。”碧衣美妇显然已经完全听清不了僧的话: “不打自招。” 四人一惊,悚然止步。 “女施主是……”不了僧定下神警觉地问。 “范梅影是我的甥女。”美妇冷冷地说:“我是从威麟堡带人赶来接她返堡的人,来晚了一步,你们意然不知死活,竟然下毒手杀死她的六个从人,罪该万死。” “女施主明鉴……” “住口!和尚,你还有什么好辩的?你们唯一可做的事,是乘乘就擒听侯发落。” 美妇盛气凌人,态度横蛮自负:“我知道你们要弃家远走高飞,必定走这条路东下。小丽,把人赶过来。” “小婢遵命。”西面三二十步传来女人的回答声。 “不必赶,在下自已走就是。”另一个男人的语音接着传到。 不了僧一怔,心说:是昨晚提警告的人。 昨晚提醒他们小心空灵香的人虽然不曾现身,但语音一听便知。这人不但提警告,也造成供他们逃走的机会,所以和尚认为是无影刀的同伴。 小径前后都有树木遮住视线,人接近至十余步,方能看到身影。 公子爷急步而来,水湖绿的长衫下摆掖在腰带上,纸摺扇仍握在手中,在犹有凉意的早晨山林中,这把摺扇派不上用埸,只能权充装饰品。 他后面,两个美丽的绿裳俏侍女,两把剑冷气森森,押解着他亦步亦趋,随时可能一剑刺穿他的背心,绝对可以有效阻止他逃走。 “你为何跟踪他们?”美妇颇感意外,冷森森的目光在他身上搜索。 “这些人很可疑。”公子爷镇静地说:“有僧有道,有男有女,一看就知不是好路数。在下心中好奇,所以想跟来看看究竟,没想到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反而落入诸位的埋伏中,真是冤哉枉也,这叫做偷鸡不着蚀把米,栽定啦!” “哼!看你文质彬彬,身上没带兵刃,居然敢跟踪不了僧这种宇内恶煞凶神,定不简单,我会刨出你的根底来。站到一边去,我先处治了这四个坏蛋,你千万别打逃走的主意,以免枉送性命。” “在下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底细,无所谓敢不敢跟踪。”公子爷硬着头皮说,脸上有惧容:“夫人,你这两位侍女好厉害,像无形质的幽灵,突然出现在身后,委实令在下心中发毛,真以为碰上了狐仙呢。” “你少给我贫嘴!”叫小丽的侍女冷叱,剑尖已经点在他的背心上了。 美妇放了心,认为他已经被制住了。 “放下兵刃包里,你们。”美妇向不了僧四个人下令:“一个一个过来受制。” 不了僧的兵刃,是佻着包里的山藤杖;无亏散人是拂尘;中年夫妇全佩了剑。 “女施主,不可欺人太甚。”不了僧硬着头皮说。 一个范姑娘已经够可怕,碰上范姑娘的舅母,那还了得?落在她们手中,那有好日子过? 威麟堡的人,本来就是众所周知的凶神恶煞,从来就不饶人的江湖豪霸。 “不了僧,你想反抗?”美妇声色俱厉。 “贫僧……” “你该死!” “生有时,死有地。”不了僧丢掉杖上的包里,虎目怒睁:“我不了僧英雄一世,不是怕死鬼。就算我该死,死也要死得英雄些。女施主,贫僧希望公平相决,不要用鬼蜮技俩使威麟堡蒙羞。” “你是说,你不了僧不使用解脱禅功,冯真材实学,与本夫人公平一决而不逃走?” “不错。” “其实,你想逃走也无此可能,你的解脱禅功火侯有限得很,速度还不够快。” “贫僧却是不信……”不了僧话未完,山藤杖突然脱手破空飞掷,势若雷霆。 杖急剧旋转,控制了近丈空间,罡风呼啸,劲气袭人,向美妇迎面急袭,和尚的身形,却向后飞退。 按理,美妇必须交将山藤杖击飞,才能从正面冲上追逐。和尚后退的速度骇人听闻,原地似乎人影仍在,身形却已电掠而出两丈外去了,留在原地仅是虚影而已,解脱禅功果然名不虚传。 有些人将之称为鬼影功,佛门弟子则称为解脱禅功。 美妇不闪避山藤杖,飞跃而起,但见一团碧影飞扬,前空翻迅若硕星横空,速度足以追及电掠而退的虚幻人影,超越三、四丈空间,匪夷所思。 “砰!”不了僧突然重重地摔倒在三丈外,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挣扎难起。 是被美妇从他的背部上空,虚吐出一记劈空掌击中了背心,阴柔可怖的神奇掌劲,在丈外便可伤人,不了僧的护体禅功,竟然禁不起虚空一击,相差太远了。 同一时间,美妇的左手也向侧方三丈外的无亏散人悄然轻拂,在裙袂飘扬中,翩然落地。 “呃……”无亏散人闷声叫,向下一挫,想举步却力不从心,摇摇晃晃倒下了。 一枚头重尾轻,不需定向穗的三寸怪针,出现在老道的右肋下,是毒针。 “你们,逃不逃?”美妇向中年夫妇一指,盛气凌人。 中年夫妇相互看了一眼,默默地拔剑出鞘。 “我无情剑也曾纵横天下将近半甲子,活了五十余岁,死了也不算短命,宁可轰轰烈烈死,决不苟且偷生耻辱地活。”中年人庄严地举剑:“老伴,我将以毕生精力行决死一击,掩护你脱身,准备了。” “老伴,何必呢?”中年妇人冷然一笑,语气毫不激动:“廿年夫妻,毕竟不是同林鸟。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何足挂齿?就算死了,黄泉路上也多个老伴,是不是? 我们上吧!” “这……好吧!你我夫妻双剑合壁,未必就稳输不赢,大有可为……嗯……” 砰一声响,无情剑直挺挺倒下了。 中年妇人身形一晃,剑尖手堕地:也倒下了。 美妇冷哼一声,莲步轻移上前,拾起无情剑的剑,凤目中杀机怒涌,一剑下落,点向无情剑的背心。 水湖绿的身影一闪即至,快得几乎无形无影,到了美妇身后方陡然显现。 “去你的!”叱声震耳欲聋,啪一声怪响传出。 美妇的脑颅穴挨了一指头,立即昏迷,同时丰满的臀部挨了一掌,人向前急飞,摔倒在丈外寂然不动了。 “快把人带走,走慢了杀无赦。”公子爷向两个惊呆了的侍女警告:“我真该杀掉你们,带了人快滚!” 天底下,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朝庭这一期所发的邸报中,有关吏部的消息共有十二项,其中一项并不引人注意,那是官吏们升迁调免的部令。当然,这也是今上万历皇帝的圣旨。 消息很简单;在天牢待罪的三个无用知县,同时勒令致仕,永不叙用。 这是说,这三个无用的知县必须立即滚蛋,滚回本籍永不叙用了。永不叙用是不许在京都逗留的,不可能再找机会送贿赂、通关节,走后门活动起复了。 这几年来,万历皇帝老爷吃错了药,认为天下的大官小官都是饭桶,都不会替皇帝赚钱,要来何用? 因此,所有的官,不论大官小官,免了职就不再补派,就让缺空在那儿。天下各地目下有百余名知府由同知代理,有三、四百名知县由县丞暂代。 朝堂中,内阁大学士缺了一半,六部少了两位尚书,文武百官少了一半,快到了庙堂一空地步。 赶走了三个知县,引不起任何人的兴趣。 妙的是三个知县的姓,音同字不同。 山东博平县的知县阎忠;湖广应山县的知县颜耿文;山西介休县的知县严秉廉。 阎知县是有名的贪官;颜知县是有名的青天;严知县是有名的酷吏。当然,这仅限于在该县地方有名,其他州县的人,谁知道他们是老几? 妙就妙在这里,好的坏的一起赶,却不再追究他们到底所犯的罪,是不是该一赶了之? 三个知县在逗留期限满时,乘乘带了家小行李,挟了所有的宦囊,出京返回故里。 他们的本籍都在南方,往南必须走运河或者走南北大官道。 他们走的是大官道,巧的是在同一天启程。 车马轿出了都门的第一步,就掀起了无穷风波。 真定府,大官道最重要的枢纽,也是附近千里内最大的城,紧扼着太行山的出入重镇。 城愈大,是非愈多,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 东门隆兴寺(大佛寺-有铜佛高七丈三尺)至三皇庙的横街上,就是本城最令捕快们头疼的是非埸,各种行业的店铺都有,什么肮脏勾当都有地方办理。 这里,有流氓、骗棍、地老鼠、地头蛇、过江的强龙,娼寮的王八鸨婆,再加上真定卫与神武右卫的两卫军爷军户余丁参予,要多糟就有多糟。 五福客栈,在横街算是金字招牌的第一流客店,仅店伙就有七八十名,规模之大可想而知。 东主五路财神荆若天,不但号称真定之霸,在江湖道上,也是名号响亮的风云人物。 住进五福客栈的旅客,几乎可以说保了平安险,金银财物打了保票,万无一失,谁要是想骚扰该店的旅客,真得先多吃几个老虎胆豹子心才行,说不定将是一埸灾祸。 午后不久,居然有旅客落店。 店门停车驻马的广埸够宽阔,东主恰好闲得无聊,背着手站在门外看街景。五路财神本来是个大忙人,今天却显得无所事事。 一辆颇为华丽的双头轻车,四匹健马上四位骑士很岔眼,其中有一个大孩子,一个少女。那位赶车的雄壮车夫,赶车的技术好得不能再好了。 车相当沉重,仅坐了一个旅客。从敞开的车窗,就可以看清这位旅客是个英俊的年轻公子爷,尽管月白色的绸长衫沾满了尘埃,头上的发结与脸膛,也有一层尘土,但风华与气度依然出众超群。 但当车停妥,少女骑士下马上前打开车门,公子爷下车的一刹那,五路财神脸色一变。 “小心伺侯他们。”他抓住一个匆匆迎出招呼旅客的店伙低声交代。 “东主,他们是……”店伙忍不住追问。 “别管,记住小心就是。”他不多解释,目光落在另一批投店的旅客身上。 两人两骑,带了长程马包,骑士牛高马大,像貌狰狞带有杀人家伙。 公子爷六个人进店去了,由那位健壮的骑士与美丽的少妇办理住店手续。 五路财神到了两位高大骑士身旁,一名店伙刚接过绳。 “小七,不要替这两位老兄安顿坐骑。”五路财神向店伙吩咐:“他们不住店。” 店伙一愣。两骑士冒火了。 “你说什么?混蛋!”那位满嘴乱胡子大汉怒吼:“你替太爷出主意?” “两位是山里面的?”五路财神修养不错,不因挨骂混蛋而生气,信手往西一指。 西面,是太行山;山里面的,指强盗。最近几年,由于天下各地税赋增加三四倍,山里的强盗则人数增加了五六倍;几乎天下各地的强盗都普遍增加了八九倍,似乎做强盗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活下去最重要。 “你……”大汉脸色一变。 “两位是跟着他们来的?”五路财神指指轻车:“大概从娘子关就盯上了,对不对?” “阁下有何高见?”大汉口气转硬。 “赶快转回去。”五路财神直截了当挥手赶人。 “什么?” “你们幸而没在半途动手,已经多活了三天。” “你说……” “那是名震江湖,亦侠亦魔的逍遥公子乔冠华。他不找你已经是大吉大利,你还想打他车中金银珍宝的主意?回去吧!快走,以后招子放亮些。” 两大汉古铜色的脸膛,变成黑色的了,一言不发抢过店伙的缰绳,急急飞身上马,临行向店门眺望一眼。 公子爷正站在门口,英俊的面庞有和蔼的笑意,一双晶亮的星目,正盯着两人微笑。 喀勒勒蹄声急骤,两个强盗策马如飞而遁。 五路财神在街上走了一圈,甚至远走北关南关,傍晚返店时,查了一查旅客流水簿,他的眉头皱得几乎连在一起了。他是本地的地头龙,消息灵通所以烦恼。 心跳似乎加快了一倍,因为他感到紧张,感到忧虑不安,平空生出大祸临头的感觉在心头。 城内城外,客店中与及可以暂住的地方,来了许多七七八八形形色色的人。 真定城真是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北至京师,南下河南,东出山东,西有至山西的唯一大道。 他发现逍遥公子是唯一从山西来的人,其他绝大部分神秘人物,是从京师下来的,少数则从南边来。 似乎,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在近期动身离境的打算。 除了逍遥公子之外,他店里陆续住进一些人,一些令人耽心的神秘人物。 店里共有五座食厅,供应不在房内用膳的旅客进膳。另设有一座酒楼,供旅客与及本城的人宴客聚会。 他真不希望店中出事,有些人他是无可奈何的,以他的江湖地位和声望,吃得住一些二流人物,但像逍遥公子这种超等的神秘怪杰,他的份量太轻了。 他并不怕逍遥公子,这位神秘怪杰不是不讲理的凶神恶煞,两年前逍遥公子就曾经住过他的店,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而那时,正是逍遥公子出道已经将近一年,声威如日中天,遨游天下各地,所经处风跟雨随,把那些声威远播的成名人物,整得灰头土脸。 这两年,似乎敢向逍遥公子挑衅的人,好像没有几个了,因此反而风平浪静,发生事故的机会急剧减少,似乎江湖朋友已经不注意这位年纪轻轻,敢向任何人叫阵,半侠半魔的神秘高手淡忘了。 所以,那两个太行山的独行盗,糊糊涂涂跟踪而来,要打轻车中的金银财宝主意,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当逍遥公子带了那位十二三岁的书僮,与及那位十四五岁的小美人胎子小侍女,出现在酒楼上的雅座时,五路财神不由心中叫苦。 这位公子爷带有五个男女从人,包了一座客院,客院本身有食厅,应该在客院进食的,竟然在大庭广众间出现,岂不意味着即将有事故发生吗? 楼上闹哄哄,酒香汗臭形成一种不调和的刺鼻怪味。天气本来就热,加上悬着的廿余盏明亮大灯笼,虽则四面大窗全启,也赶不走厅内的热浪。 廿余副座头大半满座,生意不错。 逍遥公子换了一袭淡翠色的长衫,腰间悬了垂饰结和绣云雷图案精致荷包,轻摇摺扇迈着斯文步,真像一位学舍中大户人家的学子生员,带了侍女书僮上酒楼,人生得英俊,穿得神气,难怪令人侧目。 几十个酒客的目光,全被吸引过来了。 店伙卑谦地领逍遥公子,在近北窗的一副座头入席。 小书僮像个小大人,向店伙吩咐准备些什么酒菜,显然对主人的爱好一清二楚,任何事都不需主人烦心。 邻桌是五位粗胳膊大拳头的壮汉,有三个腰间带了颇为美观的匕首,一看便知是江湖好汉。 五双怪眼一直就跟着逍遥公子转,看了逍遥公子就侍女手中喝茶的神气模样,大概愈看愈不顺眼,眼神愈来愈不友好。 先是一个大汉哼了一声,再轻咳一声清了清嗓门。 然后另一个大汉啪一声放下酒杯,怪眼一翻。 “兄弟们,你看看这小怪物。”大汉怪笑着用手向逍遥公子一指:“像不像京都的兔二爷?” 北方人喜欢骂人为兔崽子,兔二爷的意思是龙阳君。在京都,好男风的人真不少,而且蔚成风气。 逍遥公子一抖摺扇,合上了,淡淡一笑。 躲在账房后看风色的五路财神心中叫了一声苦,急得头上的汗多冒了一倍,心一急,急步抢出。 但来不及了,是祸躲不过。 “小孤。”逍遥公子脸色毫不激动:“打掉他满口狗牙。” “遵命。”小侍女放下茶杯微笑着应喏。 但见黛绿色的身影一闪,便出现在五大汉的桌旁,香风入鼻,裙袂仍在飘扬。 “你过来。”侍女小孤向那位大汉点手叫,因为那位大汉中间隔了一个人。 隔在中间的大汉没长眼睛,醉眼一翻,巨手一伸,按向小孤微隆的美好酥胸,想先开开心。 “哈哈!小丫头你要……呃……” 大汉是坐着的,轻薄的话说了一半,咽喉下便挨了一劈掌,几乎劈裂了气喉,仰面便倒。 小孤一脚踏进,好快,近身了。 先前发话损人的大汉刚发现不对,刚看到同伴向外倒,刚挺身站起,雷霆打击已经光临。 “劈啪劈啪啪……”一连串耳光暴响,十记正反阴阳耳光似乎在同一刹那及颊。 “哎……”大汉只叫了半声,昏厥了。 小孤揪住大汉领口的左手不松开,右手抓起一双木箸,粗鲁地撬开大汉血淋淋的大嘴,察看牙齿是不是全掉了,脸上绽放着还带着稚气的顽皮微笑。 另三名大汉惊得一蹦而起,两个有匕首的大汉迅快地拔出匕首。 全楼的食客,惊骇地张口结舌,几乎全都不相信一个娇小的美丽小侍女,能在眨眼间击倒了两个粗壮如熊的大汉。 五路财神总算赶到了,满头大汗拦住了三大汉。 “住手!你们想找死?”五路财神厉声大喝:“你们的脏口没遮拦,天胆在逍遥公子面前撒野,你们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了,知道吗?” 小孤将已昏厥了的大汉信手推倒,大概已经检查出大汉的牙齿全掉了,亮晶晶明眸,投注在一名大汉已经拔出的匕首上。 “给我,匕首。”她晶莹的小手向大汉一伸。 三大汉可能听说过逍遥公子的名号,黑褐色的脸膛突然冷灰,醉眼中出现惊怖的光芒,开始发抖。 “公子爷,请放他们一马。”五路财神几乎在哀求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们……” “叫他们快滚!”逍遥公子含笑挥手:“荆东主,冲你阁下的金面,放他们一马。 但你得保证,今后这五位仁兄,不要出现在我左近,我不希望再看到他们。”

化不可能为可能,不像人而像一头大鹞鹰,没有人敢相信一个这么雄壮魁梧的人,竟然轻灵得像鹞鹰,简直骇人听闻。 “谢啦!公子爷。”卓勇抱刀遥向逍遥公子行礼,然后大踏步隐入屋角。 圆石是逍遥公子所发的,神乎其神。 “范堡主,你还有两只法轮可用。”逍遥公子大声说:“在下说过,已经完全摸清你的绝技是何底细,没骗人吧?经过多日的揣摸,在下的结论是:你的法轮只能唬人,毫无用处,用石块就可以轻易勾销,事实证明在下的估计完全正确。” 屋角转出小蕙芳姑娘,她的剑青蒙蒙冷电四射。 “我单挑范梅影。”她阴森森地叫:“你出来,把你那晚你兄妹虐待我的威风摆出来,接我几记剑中藏箫邪招,看你的小法轮到底是不是比你爹高明。” 范梅影好半晌才踏出大门,脸色不正常。 “阴魔只接了我两剑,我没用箫。”蕙芳开始拉开马步:“如果你的小法轮杀不了我,我保证用箫剑送你下地狱,发轮吧!我等你。” 对方已经知道如何克制法轮,在心理上已经占了优势,范梅影难免心中发虚,明显地信心已失。 走了五步,便心虚地发出第一只小法轮。 小法轮体积比范堡主的小一倍,速度却减弱三成。小则不易看清,何况轮中藏钉防不胜防,手法相差不远,威力却倍增。 所以逍遥公子说小法轮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确是不假。 第二只小法轮衔尾飞出,两轮同时从右面绕飞急旋,有如驭电排空,飞至弧形顶点,折向时第二只小法轮竟然后发先至,与第一只小法轮并合成一个,旋转的速度却各异。 蕙芳马步沉稳,剑护身前,左手袖口箫影倏然,蓦地向小法轮的飞行轨迹迎去,碎步斜走,后一刹那恰好与小法轮飞来的轨迹,形成奇妙的单偏向小角度。 箫向前一伸,箫管内突然吐出一把小铁伞,径仅五寸,就在箫向前伸的刹那间伞弹弹而开,一拂一扔,巧妙地轻触斜飞而至的一双小法轮。 “铮!”清响铿锵,伞轻旋,小法轮顺旋势猛地分弹斜飞,一向上一向下猛然急分。 两枚小毒钉正好相反,一向左一向右飞开。 “嚓!”向下的小法轮没入泥地下。 两钉失效,另一只小法轮飞起三丈高,旋势中止轮也升至顶点,斜飘堕地。 “公子爷,这小伞真管用呢!”蕙芳兴奋地大叫,小铁伞回摺收入箫管内:“公子爷所教的手眼心法步,更是神妙绝伦,匪夷所思。” 范梅影大吃一惊,信心全矢。 “不要分心,你该打!”逍遥公子急叫。 要不是他叫得快,蕙芳输定了。赌注是命,一输就什么都完了。 “铮铮铮……”蕙芳的身形巧妙地轻转,小铁伞重新自箫中吐出,随势徐旋快抖,三只小法轮被触及,分向三分飞走了,三枚小毒钉也贴着蕙芳的腰胁掠过,危机间不容发。 “有多少法宝,全放来吧!”她欣然娇叫。 范梅影花容变色,突然倒飞而起,急急退入大门,大门闭上了。 范堡主与慕容门主,已先一步退入。 “胆小鬼!”屋角转出的小孤大叫:“芳姐退!这一场是我的,我单挑范少堡主,那个不要脸的花花太岁,你给姑娘我滚出来。” 花花太岁范豪怎敢出来?门窗闭得死紧。 “没有人敢出来了。”逍遥公子说:“这些人只敢在那些三教九流混混中称雄道霸,在咱们这些人面前却挺不起脊梁。咱们先歇息养力,慢慢收拾他们。” 天色不早,死守的人不出来,逍遥公子也不愿冒险攻门破窗杀进去,与困兽斗得不到好处的,范堡主这些人就是困兽,凭河的暴虎。 天黑了,雨也止了。 “五湖四海,任我逍遥!”有人在屋左发出叫喊。 “五湖四海,任我逍遥!”屋后也传出叫声。 “五湖四海,任……” 叫声此起彼伏,把躲在屋内死守的人叫得心慌意乱,胆战心惊,一个个斗志全消。 屋有两进,前进由威麟堡的人占住,后进由离魂门的人把守,闭上了门窗,唯一可侵入的地方是小院子,从麦仓厩房柴屋皆可越顶跳入。 因此,人手分配十分吃重,所有的人都休想安逸地睡大头觉,随时皆可能受到无情的袭击。 两方的人数相当,离魂门只多了一个人,白天在后面戒备挨了一飞刀的女人,刀伤及下腹腔,只拖了半个时辰便死了,比劳二堡主当堂毕命要幸运些。 其实,所有的人都心中有数,谁也不会有幸运,幸运之神已舍弃了他们,死神的阴影正一步步向他们逼近,除非有奇迹发生,不然谁也难逃此劫。 生死关头,必须自作打算,尤其是因利害而结合的人,也将因利害而分开各有打算。 他们已经发现,逍遥公子占住前面第二家农舍,因为那座农舍是唯一有灯光透出的地方,根本不怕有人偷袭,这一面甚至可以听到笑语声传来。 他们也发现逍遥公子不曾派人监视,似乎主动休战了。 范堡主派了两个人,悄然接近有灯光的农舍,这才证实逍遥公子的确不曾派人监视,甚至不曾在住处派警戒,颢得颇为反常。 派出的人能平安地去来,就完全证实逍遥公子晚上不会有行动。 听完回来的人叙述的情势,范堡主立即召集所有的人,但不包括离魂门。 “小畜生以为吃定我们了,在打如意算盘。”他向九个硕果仅存的人说:“故意摆出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大意疏忽姿态,以引诱咱们前往袭击送上门去。” “姐夫打算怎办?”掌里乾坤关切地问。 “咱们将计就计。”范堡主已下定决心:“要引诱咱们上当,所以不派人来监视咱们的动静,咱们正好利用机会,尽快撤离远走高飞。目下人数少,脱离要快得多,等小畜生发觉,咱们已远出百里外了,谅他也无法找出咱们的去向。” “能悄悄撤走吗?” “有离魂门的人留在此地,咱们当然能撤走。” “哦!不通知慕容门主?” “通知他,谁也走不了,全部撤走,会过早被小畜生发现的。” 掌里乾坤当然明白利害,这里有人留守,脱身的机会大得多,可以拖住逍遥公子在原地逗留。 众人秘密商量片刻,一致决定事不宜迟,早走早好,迟恐生变。 不久,第一个人爬窗外出,伏地沿墙脚蛇行,隐入屋旁的杂草野蔓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久,后进有了动静,第一个人影也从后窗爬出,然后是第二个…… 威麟堡的人是从西北角出村的,离魂门的人则走东面村角脱身。双方的人,都以为自己见机溜走,留下对方挡灾,让对方与逍遥公子拚个死活。 慕容门主对这一带的地势不陌生,走的是正东丘陵区,那一带可以找得到小路,可至广平府的广平县。 没有路,夜黑如墨,地面草湿泥泞,杂林又不能通行。十一个人一脚高一脚低,埋头急走狼狈万分,男的还熬得住,女的可就大感吃不消。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底走了多远,反正一个个成了泥人,大有筋疲力尽的感觉。 丘陵的走势向东,愈走草木愈稀疏,终于,他们发现降下一处小河谷,河水浑浊湍急,一天的两,把这条本来快要乾涸的小河注满了滚滚浊流。 十一个人傻了眼,河面宽廿丈以上,滚滚浊流十分危险,即使谙水性,晚上泅水可不是好玩的,水中的流石与漂木浮草,都足以构成致命的威胁。 “糟!这条鬼河怎么涨了这么大的水?”领路的外堂总管罗七,瞪着湍急的浊流叫起苦来:“这条乾沟河即使是春天,也没有多少水。该死的!连河都找起麻烦来了。” “罗总管,往下走试试。”慕容门主说。 “愈往下游河面愈宽,直到漳河镇会合漳河,岂不是往回走了?” “那你打算……” “往上游走,或者等天亮后再设法过河。” “不能等。”慕容门主断然说:“往上游走。” “好的……” 上游十余步的河岸草丛中,突然升起一个黑影。 “桀桀桀……”黑影怪笑:“我不了僧的大天雷掌,与及敝友八手仙猿周施主的八种致命暗器,在此恭候诸位的大驾。” “嘿嘿嘿……”下游的短草河岸上,也传出刺耳的阴笑:“天下三,不留孑余。 诸位,你们什么地方都不要去了,我行尸与两位师妹,送你们去枉死城。” “往我这里走吧!”来路方向也出现了八九个人:“我无情剑与几位朋友,欢迎诸位送死。” 慕容门主大吃一惊,心中叫苦。 “原来你们就是替逍遥公子,在旁暗中活动的人。”慕容门主语气不稳定了。 “不错。”出现在河滩,背水列阵的七八个黑影之一说:“但贫道申明,我无亏散人不是逍遥公子的人,贫道欠他一条命的恩情,所以自愿替他在一旁助拳。江湖朋友恩怨分明,有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枉为人,贫道说得够明白吗?” 陷入包围,对方人数超出三倍以上。 “无亏道长,离魂门与诸位无仇无怨……” “慕容门主,你不否认帮助威麟堡陷害逍遥公子吧?” “这……” “这就与贫道有了解不开的怨。” “算起来,离魂门与诸位也是同道……” “去你娘的同道。”无情剑破口大骂:“咱们这些人,全是五湖四海的邪魔外道,做事敢作敢当,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光明磊落。而贵门以装神弄鬼来做见不得人的黑心肝陷死人的狗屁勾当,你胆敢和咱们称同道?混蛋!” “少和这狗娘养的浪费唇舌,我八手仙猿先收买他们的命,打!打!打……” 一连串暴喝,暗器漫天。 不了僧大吼一声,掌出雷声殷殷。 三方同时发动攻击,仅下游的行尸师兄妹、女徒六个人不冲上,怕被上游射出的暗器波及。 慕容门主十一个人已经筋疲力尽,怎禁得起卅余位江湖邪魔的群起而攻?首先便被暗器射倒了一半,慕容门主就被一枚星形镖锲入右肩窝。 就算他们有机会从容施展离魂绝技,也挡不住这些五湖四海邪魔的攻击,何况根本没有机会让他们施展,离魂绝技在夜间的暴乱情势下,威力也有限得很。 唯一能震昏两个人的法器,是硕果仅存的离魂鼓。离魂门三宝,金声玉振离魂鼓,金钟在袭击客店时,使用人被逍遥公子击毙,钟掉下院子从此失踪,招瑰玉振则被不了僧从召魂使者手中夺走了。这次,金钟也从世间消失。 这三宝其实落在旁人手中毫无用处,不知道用法有如废物。不了僧弄到召魂玉振,怎么搬弄也弄不出什么妙处来,最后毁了拉倒。 次日,下游廿里外的漳河镇百姓,捞到几具漂来的死尸,其中一具就是慕容门主。 从此,离魂门在江湖消失了。 范堡主十个人非常幸运,前无埋伏后无追兵,平平安安远出三二十里外,但却迷失在丘陵荒野里,既弄不清方向,更不知身在何方。 天快亮了,他们在一座树林内睡了一个时辰,幸而不再下雨,还不至于大狼狈。 天终于亮了,天宇中云层厚仍有雨意,天色暗沉沉,举目四顾,但见荒野连绵,冈阜起伏,没有村落,不见人踪,不知身在何处。 还不错,风可以概略分辨方向。 “昨晚累惨了。”范梅影一脸倦容,衣裤仍没乾透,泥迹斑斑满身,不再留存淑女的美丽姿容:“没带有乾粮,饿得慌。爹,得先找处村落歇息弄食物充饥。” 左面十余步外的一株大树后,踱出一身蓝的逍遥公子,手一扬,抛过一个柳条篮。 “里面有食物,诸位可以放胆食用,我逍遥公子信誉保证,食物中决无毒物。”逍遥公子神态轻松已极,口气友善:“范堡主,你也是一代之雄,该有精神动剑拚搏,食物能给你充份的体力与精神。呵呵!前途见。” 但见蓝影连闪,迅捷地消失在林木深处。 对面两里外的高阜顶端,矗立着四五株巨灵似的大白杨,远在十里外就可看到这几株大树,因之也成了这附近最突出的明显指标,其他地方杂草枯萎矮小,益显出大白杨的伟岸不群。 逍遥公子那一身蓝,站在树下无草的地面上,也显得颇为抢眼。 冲霄凤孤零零地出现在他面前,这位原本明艳照人,风华绝代的美妇,今天显得黯然失色,眼中出现倦容,眼角也出现了鱼尾纹,似乎一天之中,她苍老了十年。 “你达到目的了。”她用愤怒的声音说:“这一切,都是出于预谋吗?” “不是的,曹夫人。”逍遥公子郑重地说:“我不否认我从京都到五台,确有侦查威麟堡的意向和动机,因而查出贵堡有抢劫孙中官偷运中饱自肥宝石的企图。也因为这批宝石,而保全了威麟堡。” “为什么?” “我逍遥公子遨游天下,经常做出一些反常的、引人侧目的奇行异事,也就引起各方人士的注意,发生不少麻烦,想任我逍遥谈何容易?因此我对那些实力庞大,心黑手辣的豪强枭霸怀有强烈的戒心,必须事先有所预防才能保护自己。我郑重申明,我无意以行侠者自居,我对铲除世间凶枭恶霸毫无兴趣,这种人太多了,只有疯子白痴才想到去充任,扫清世间一切污秽罪恶的诸天降魔大神佛。所以要采预防的措施,只想保护我自己能逍遥自在。由于贵堡的注意力放在劫宝上,所以忽略了我逍遥公子,没向我找麻烦,也因此而保全了贵堡;因为我逍遥公子不会主动向人挑衅,那不是我的作风和行事宗旨。” “那么,龟背山劫宝是你策划的了,一僧一道也是你的人……” “我否认你这种想当然的指控。”逍遥公子抗议地说:“你们派人走京师道,出真定西迎;我是走太原跟着宝石东下,根本不知道你们的计划。我也不认识一僧一道无情剑,也没查出宝石到底在不在押运人手中,龟背山事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你应该明白,你之所以能活得到今天,是我不愿向威麟堡挑衅的结果,那次我有足够的理由全部歼灭你们,杀你只是举手之劳。直至在真定,恰好碰上阎知县的事,我不否认我临时起意插手,但我已经给了贵堡罢手的充分理由。贵堡却凭人多势众不肯罢手,威胁到我的安全,事实上我也在你们手中九死一生,因此才会有今天的结果。曹夫人,不要和我说理。” “你……” “你要知道,我之所以不以侠义自命,以黑道人自居,是因为黑道人行事可以任性而为,有充份的藉口来认定与处理任何事,不像侠义人士那样缚手缚脚。所以,不必和我说理由,你威麟堡也从不和任何人讲理。咱们是黑道对黑道,同道之间有了利害冲突,结果将只有一个:你死我活。” “何必呢?乔公子,这种结果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双方能让一步,结果是可以改变的。” “不可能的,曹夫人。自愿跟随我的人中,都是在同一结果下的劫后余生者,那是因为我恰好适逢其会插手管闲事,无意中救了他们。我从不管与我无关的是非,所以他们虽然自愿跟着我,赶都赶不走,但我决不主动地替他们报仇雪恨,因为江湖上的恩怨是非很难分辨清楚。你我双方今天的情势,结果已无可改变了。曹夫人,请转告范堡主,我希望他保持他号令江湖的身份和豪气,与我公平地决斗,不要再像个下三滥混混,辱没了黑道的尊严。” “范堡主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承认失败。老实说,我们仍然可以周旋,你不可能任意宰割我们。”冲霄凤并不完全软弱,真有女光棍的味道。 “我承认这是事实,你们还可以作困兽之斗,造成我一些损失。” “所以,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威麟堡今后决不会再与你为敌,把梅影留在你身边作人质,再赔偿你一点损失,今后在本堡的势力范围内,没有人再干涉你的活动任你逍遥,这还不够吗?” “喝!瞧你说得多轻松?”逍遥公子笑笑说。 “道上的人做事,讲的是挑得起放得下,成功就是不世之雄,失败不妨做一条虫……” “是范堡主要你这样说的?” “不需要他说,事实如此。我那甥女梅影对你极具好感,才貌远胜江湖三朵花,只要你肯点头,威麟堡与你何妨冤家变亲家?子女金帛权势名位,任你予取予求,实在没有走险作生死一搏的必要,是吗?” “我明白了,你在进行重演吴越春秋。”逍遥公子大笑:“哈哈!你真以为你有范蠡的不世干才。” “你说范什么?威麟堡范家……”冲霄凤会错了意。 “我是说范堡主那位老本家的老故事。你所准备作的事,他那位老本家在两千年前,就替越王勾践做过了。一个枭雄失败时,什么卑贱的事都可以做出来,包括卧薪 胆粪用美人计,只要能雪耻复仇什么都干。很抱歉,我只是一个单纯的江湖人,我只有一个单纯的要求。” “你的要求有多单纯?” “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以免日后冤牵恨缠,睡不安枕。时辰快到了,你回去吧!” “乔公子……” “你不走,我走。” “乔……”蓝影连闪,去势如电射星飞。 树林静悄悄,鬼影俱无。 逍遥公子带了小孤小芳站在林外,显得十分悠闲。 “公子爷,他们逃走了吗?”小孤问。 “没有,在里面。”逍遥公子指指树林。 “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埋伏与等待。” “浊世威麟一代之豪,怎么显得如此胆小?” “小孤,权势名位愈大愈高的人,胆小是正常的现象,尤其是在权势名位朝不保夕的时候表现得最强烈,不像年轻亡命一样敢斗敢拚。” “我进去……” “他们埋伏,就希望我们进去,杀一个算一个,你犯得着吗?等待,是要等天黑再逃,走一个算一个。” “那我们……” “我们也埋伏,等待。”逍遥公子声震林野:“埋伏在各处暗袭,杀一个算一个;等待他们精神崩溃四散而逃,逃散了就可以逐一消灭。他们缺少吃的喝的,拖到晚上必定又饥又渴受不了,握剑的手会发抖,发射暗器会失去准头,我们杀起来省力多了。哈哈!要是我,轨宁可乘精力旺盛时表现出英雄气概,像个真正的豪霸,威风八面放手一拚,死也要死得英雄些。” 三人一弹一唱,极尽讽嘲能事,但林内静悄悄,毫无反应。 长日漫漫,饥渴确是令人难熬的。 逍遥公子和小孤小芳,已改在两里外的白杨树下等待,居高临下,监视着下面的树林。已是近午时分,蒙蒙细雨已止,三人坐在几块干燥的石头上,轻松写意地进食。食物中有肉脯烙饼,显然事先已有周详的准备。 “爷,我告诉碧玉姐说,爷不会取代浊世威麟的江湖豪霸地位,爷不会生小孤的气吧?”小孤一面进食一面说,脸上有一抹羞笑:“我说,爷的逍遥公子地位,比天下第一堡神气多了。” “那可不一定哦!”逍遥公子半真半假地说:“号令江湖才真的神气呢!威麟堡就没把逍遥公子放在眼下,没错吧?” “我觉得,号令江湖并不是什么写意的事……” “这也是事实。”逍遥公子抢着说:“整天都得在各种蛇神牛鬼中用心机耍手段,权势的保持可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至少我逍遥公子真要碰上摆不平的困难,还可以往天涯海角躲得远远地,威麟堡就得硬着头皮死撑,躲得掉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苦。所以,我不会放弃逍遥公子的身份,去取代朝不保夕的豪霸枭雄地位。” “小孤妹妹,你上了碧玉姑娘的当了。”蕙芳笑笑:“那鬼丫头在江湖混了一段时日,快成精了,名列三朵花之首,你怎斗得过她呀!” “我上什么当?”小孤讶然。 “她在为侠义门人留后路。”蕙芳其实才算得上真的老江湖:“假使爷真要取代浊世威麟号令江湖,早晚要与侠义门人冲突,想想看,会有什么结果?” “这……唔!也许……” “也许她确是出于善意的,用意值得原谅。那金笔秀士也是个滑头,以进为退硬要与爷结什么道义兄弟。” “凭良心说,金笔秀士的确有真正的英雄气概。”逍遥公子替金笔秀士辩护:“至少,他不失纯真,没有白道人士的虚伪面目。他与司空碧玉个性相类,确是极为理想的一对江湖侠侣。” “爷,碧玉姐的心意,根本不在金笔秀士身上。”小孤脸红红地说:“而在……而在……” “胡说八道。”逍遥公子笑骂:“我看,你的鬼心眼是愈来愈多了,一定又是蕙芳在搞鬼,两人都得重罚……” 他双手一张,分别抓住两女的手臂向外猛地一振。 两女毫无防备,倒地滚出丈外,大吃一惊,这种重罚未免太重了,滚了个满身泥。 这瞬间,破空的锐厉啸声,把两女因被责罚而引起的失惊,转转成毛骨悚然的惊恐。 “爷……”小孤狂叫,一跃而起,她看到倒地的逍遥公子。 这瞬间,她感到心力交疲,几乎站立不牢,但也感到激动后的兴奋和快慰。 逍遥公子正缓缓站起,身上也有泥污,毫发未伤。 身后的巨大树干上,八寸径的法轮锲入六寸以上,露出两寸锋利的齿轮,发出刺目的冷光。 “你还剩下最后一个法轮。”逍遥公子阴森森地说:“阁下偷袭的手法,高明极了。 你浊世威麟能有今天的成就,确曾花了无穷的心血和精力来暗算强悍的对手。” 右侧方卅步外的草丛中,升起范堡主威猛魁伟的身影,手中硕果仅存的一只法轮,作势发射却又迟疑难决。最后一咬牙,拔剑出鞘。 双方握剑在手,相对逼进,气势磅礴,一个江湖巨霸,一个宇内名公子,终于正式面面相对,却将展开一场决定性的生死决斗。

蓦地人影暴起,暗器漫天飞舞。两位姑娘起而复仆,着地急滚隐身树后。逍遥公子的身影破空疾射,有如电火流光,暗器远抛在身后,无法追及他淡淡的激射身影。 枝浓叶茂的白杨树上,暗器后迅疾地飘落甘锋夫妇。树后不远处,抢出卓勇、小羽、黑衫客。 “五湖四海,任我逍遥!”众人同声大喝。 威麟堡除了范堡主远在卅步外围,以法轮偷袭,再现身诱敌之外,其他九个人皆同时从十步外的草丛中冲出,先用暗器攻击,再随在暗器后发起急袭。 没料到逍遥公子的人,分别躲在树上和树后,也以牙还牙用暗器回敬,再现身迎击。 都是一等一的功臻化境高手,所使用的暗器也是可怕的阎王帖子,谁下错一步棋就全盘皆输,先机一失大事去矣! 威麟堡的人,暗器以逍遥公子和两位姑娘为目标,全盘估计错误,反而成为甘锋几个人的暗器标靶,等发觉错误,己身陷绝境无可挽救了。 两位姑娘从树后滚出,一跃而起。 “你不死,大乱不止!”蕙芳尖叫着,拔剑向已冲近的范梅影攻去。 小孤找上了花花太岁范豪,范豪的左肩井,贯入古媚的一枚霸道暗器夺魄神梭,正在咬着牙卸除暗器,小孤来得太快,梭未拔出剑已化虹而至。 掌里乾坤方人杰,发狂似的接了甘锋两剑,第三剑便招架不住,剑锋从不可能透入的几微空隙中,破空而入刺在右胁下,深入内腑八寸以上。 “你……你是个可……可怕的剑……剑手……”掌里乾坤嗄声叫,剑失手堕地: “你是……是谁……” “魔剑甘百霸。”甘锋拔剑急退三步。 “我……呃……”掌里乾坤支撑不住了,扭曲着摔倒。 冲霄凤刚架住古媚的一剑,没料到贴地射来的小羽,从身后贴地掠过,尺八匕首砍断了它的左脚胫,被古媚再一剑贯入酥胸直透心坎要害。 好快速的一面倒搏杀,凑手不及的一方,注定了被毁灭的命运,有如暴雨打残花,好惨。逍遥公子向范堡主冲去的速度,比袭击他的暗器要快些,所有的暗器包括范梅影的小法轮在内,是从他的侧后方射出的,远出三丈外便毫无危险可言,即使是从正后方射出,也无法赶上他。 范堡主已料定他必定冲来,却没料到他竟然提前冲上,所安排的袭击妙计落空,心中一急,猛地大吼一声,左手唯一的法轮同时出手,向电射而至的蓝影发射,两种绝学狮子吼与法轮,行致命的雷霆一击。 范堡主内功之浑雄不言可喻,不然岂能用狮子吼绝学杀人?这一全力施为,威力石破天惊。 逍遥公子虽已运功防范,仍被这以十成功力所发的狮子吼所撼动,感到脑门一震,身形一顿。 他也全力卯上了,百忙中双手运剑马步疾沉。 “铮!”法轮挟风雷而至,剑在法轮雷霆一击下崩断了八寸剑尖,火星直冒。 法轮也失去大部份动力,以小角度的偏差斜飞而逝,传出一声撕裂护身先天真气的怪啸,法轮间不容发地贴逍遥公子的左肋飞过,衣裂肌伤,好险。 鲜血是沁出的,可知道逍遥公子的伤并不严重。 一声动魄惊心的异啸,从逍遥公子口中发出,不像是人类的声音,而像鬼哭神号。 接着断剑发出强烈的闪光,与蓝色的身影在异啸声中扑上了。 范堡主再一次狮吼,剑涌重重剑浪。 风吼雷鸣,电耀霆击。 第二次狮吼因第一次用了全劲,而致威力减弱了许多,再被逍遥公子的异啸震散了部份劲道,音波四散。 内功对内功,功深者胜,此消彼长,取巧不得,一接触胜负已判。 “铮铮铮……”断剑以雷霆万钧之威,强行突入剑浪中心。 似乎,蓝色的身影如虚似幻,并无实体存在,而是附在断剑中,人与剑浑如一体,这才是传闻中的地行仙,以元神驭剑的无上绝学。 一声惊号,范堡主的身影向右方流泻飞射,远出四五丈外,身形重现双手伏地支撑住衣袖破裂的身躯,幸而稳住不至于摔倒。 剑也断了八寸剑身,仍在的剑身出现十余处缺口。 逍遥公子朦胧的身影重现,脸色略泛苍白。 “你本来可以和我早作公平了断的。”逍遥公子举断剑的手稍现抖动:“内功修为你的火候仅差半分,所以你能肆无忌惮地横行天下,真要光明正大地决斗,你足以支持三百招以上,可惜你贪生怕死,避免和我公平决斗,今天输得毫不光彩,我可怜你。” “你……你年纪轻轻……”范堡主站稳了,气色灰败,“不……不可能击……凿破本堡主的密宗苦……苦行禅……神功……” “你还不认输?” 范堡主衣袍凌乱,胸、腹、肋皆有裂缝与断剑所造成的点字诀剑孔,有些地方已出现血痕。 “本堡主仍可一……一拚……”断剑对断剑,彼此机会相等。 “你还有三成劲道。”逍遥公子向前逼进:“在下却仍有七成。” “本堡主四……四十载修……修为……” “假使你不用法轮先攻,耗去三成神功,不至于如此狼狈,你是间接断送在法轮上的。” “我……咦!我的人……呢……” 范堡主本已泛青的面孔,突然泛起灰色,举目四顾,这才发现九个同伴都不在了。 而大白杨树前,甘锋等七男女,冷然肃立远观斗场的变化,并无上前相助逍遥公子的意思。 “你的人都死光了。”甘锋大声说:“不信的话,你可以在草丛中找找看。” 草丛茂密,高及肩际,所以威麟堡的人才能利用草丛,接近向白杨树下的逍遥公子,发动破釜沉舟的、雷霆万钧的反击。 如不拨草寻找,不可能看得到尸体。 “儿子……”范堡主厉叫。 花花太岁的尸体躺在草丛下的血泊中,是被小孤杀死的,事先挨了古媚一针,再被小孤补了一剑。 “女儿……”范堡主仍在厉叫。 不远处,八表天曹摇摇晃晃站起,想张口大叫,却叫不出声音,反而重新跌倒,再也起不来了。 范堡主终于相信了,崩溃了。 “赶尽杀……杀绝,你……”范堡主凄厉地叫号。 “是你带着亲友,前来向我袭击的。”逍遥公子沉声说:“你毫无一代霸家的风度,说出这种颠倒黑白的话来,你简直无耻。” “你……” “你在下孟镇,搜了在下五天,那才是赶尽杀绝。” “你是布下的钓饵,引……引我来……来上钩的,你好……好阴……阴毒……” “彼此彼此。” “银票的藉……藉口,也……也是你逼……逼迫我的手……手段之……之一……” “不错,银票本来在我身上。” “天啊!你……你好恶毒……” “彼此彼此。” “你……你到底要……要什么……” “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要取……取代我……” “本来在下是有意取代阁下的,现在不了,你走吧!你的江湖霸业已经成空。” “我给你拚……了……” 举起了断剑,发狂地前冲,面貌因肌肉扭曲而狰狞可怖,形如疯狂。 逍遥公子转身便走,懒得理会。 “你……你别走……” 逍遥公子哼了一声,一跃三丈。 砰一声大震,范堡主被草根倒了。 逍遥公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向大白杨树下走,速度并不快,举步从容不迫。 范堡主狂乱地爬起,恶狠狠地挺断剑冲上,到了逍遥公子身后,发狂般一剑急砍。 逍遥公子似乎背后长了眼睛,断剑临头才向左疾闪,反手就是一剑反挥,断剑无情地割裂了范堡主的左胁,肌肉裂至肋骨。 范堡主踉跄闪了两闪,吃力地稳住马步。 “你……”范堡主的嗓音完全走了样。 “你这人愚蠢已极,再三再四往在下布下的圈套钻,你是怎样混到号令江湖的地位的?”逍遥公子将断剑丢在脚下:“要不是你天生幸运,就是江湖无人,所以你才能获得一代豪霸的名位。” “你……” “你应该知道,以背向敌是在下对你布下的最后一个圈套,你却愚蠢地最后一次钻进来,给我杀你的藉口。” “天啊……” “但我不杀你,免得你说我赶尽杀绝死不瞑目。”逍遥公子大踏步离开,在三丈外再转身说:“你最好乘手上还有三两分力道时自杀,这是你最好的下场;一个满手血腥的枭雄,最好的下场就是自杀。” “你少做梦!”范堡主举断剑厉叫:“我不会自杀让你逍遥,我会号召所有的道上朋友,用尽所有的恶毒手段,务必送你下地狱才甘心,你等着好了,我会再找你,我会誓报此仇,我会……” 逍遥公子不加理睬,大踏步走了。 范堡主向相反的方向走,一面走一面咒骂不绝,鲜血染湿了胁衣,似乎丝毫没感到痛楚。八个人开始挖掘土坑,用刀剑挖土极为吃力,事倍功半,但他们不以为意。 所有的九具尸体埋在一起,大坟前插了死者留下的兵刃,这是代表坟中人身份的标记。 覆完最后一土,黑衫客举目向北望,那一带冈陵起伏,林木青郁,正是范堡主所走的方向,那位一代之雄已不知远出多少里以外了。 “你不该放他走的,纵虎归山,后患无穷。”黑衫客不安地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那些爪牙实力仍在,日后……” “张兄,不会的。”逍遥公子肯定地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他那些黑道凶袅朋友爪牙,都是利害结合的小豪小霸,不会重新接受他的号令,会自己撑持局面,或者举出新的司令人来做领袖,威麟堡算是完了。你怎么找来了?舍弟他……” “令弟已动身南下,派我来催请你们赶快南下会合。你们的踪迹很好找,在前面我就碰上一位朋友,他请我转告一件消息。” “什么消息?” “离魂门的人已不足为害了。” “也好,我用不着追踪前往找他们了。” “那就走吧!我们抄小道绕过汤阴。”黑衫客说:“司空姑娘和金笔秀士一些人,还在府城等你呢,他们要和你结伴遨游天下,不绕道你摆脱不了他们的。” “我赞成把碧玉兰花也邀来做公子爷的侍女。”蕙芳姑娘笑说:“那丫头鬼点子多,在一起很好玩的……” “你已经够令人头疼了,再加上她那个闯祸精,那还了得?”逍遥公子说:“赶快绕道。张兄,咱们走,到江南逍遥去也!” 范堡主孤零零地向北走,希望能找到道路或村落。伤口已用腰巾里扎停当,近期内伤口不至于恶化。 但如果在近期内找不到村民抬他,这样走下去,可就凶多吉少麻烦大了,创口即使不恶化,他也支撑不了多久。 远出三五里,他感到头晕目眩,口乾舌燥,双腿不争气,似乎要拒绝支撑他那沉重的身躯。 他不得不坐下来歇息,往回看,远处冈上的大白杨树林清晰可见。 “要我自杀?姓乔的,你别妙想天开。”他向远处的白杨林厉叫:“我威麟堡还有上百名忠心耿耿的手下,江湖上我还有数不清的朋友弟兄,我会召集天下群雄,和你清算这笔血海深仇,你等着瞧,我会卷土重来,我会……” 一阵晕眩,一阵奇痛,把他的厉叫打断了,乾咳了几声,吃力地喘息。 口说的狠话是一回事:事实又是一回事。 他并不愚蠢,心中明白得很,真正的忠心耿耿爪牙已死伤殆尽,亲友皆亡,留在威麟堡内的亲信爪牙为数有限,他东山再起的本钱有限得很。 召集天下群雄谈何容易?那些人不乘机打死老虎已是难能可贵了。这段时日里,到底有几个人应邀前来帮助他替他助拳助威? “一时大意,猛虎出山误落平阳。”他咬牙切齿自言自语:“被小畜生毁了我一生心血,我……我好恨……” 他后悔已来不及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本来,江湖朋友都知道,出道三四年的逍遥公子惹不得,不然岂敢在江湖傲称‘五湖四海任我逍遥’?他竟然愚蠢得主动向逍遥公子挑衅,估错了自己的实力。 在下孟镇夜袭天鹰的客院,知道逍遥公子铲除了二君一王,再看到逍遥公子那可怕怕的鬼怪形象,他当时便知道碰上了可怕的劲敌,却不知道及时收手,以至落得到今天的可悲下场。 他自怨自艾了片刻,重新动身觅路。不久到了一条小溪旁,浑浊的溪水在他眼中成了甘泉。 又饥又渴的人,连马尿都喝呢!冲至溪边,他爬伏下来把头埋入水中。 喝够了水,他的精神来了。 “我发誓,我要卷土重来!”他从水中抬起头,向溪水狂野地叫吼。 溪对面,传来一声阴冷已极的哼声。 他悚然而惊,抬头察看。 一道冷流起自尾闾,他感到浑身冷得发抖。 “你们……”他跳起来叫。 溪宽不足两丈,对岸排列着不少三山五岳之雄,足有廿人之多,其中有不了僧、无亏散人、无情剑夫妇…… “冲霄凤在山西道发回信息,你阁下接到信息便传讯江湖,要全力搜杀贫僧这些逃世避祸的人。”不了僧冷冷地说:“你阁下的狂妄举措,已迫得咱们这些人无路可走,太过份了。” “你们是逍遥公子的……” “咱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恩怨分明的亡命。”无情剑接口:“丢开咱们之间的过节不谈,谈谈逍遥公子,他在冲霄凤手中救了我们,我们感恩图报应不应该?” “这……” “你如果不死,咱们酬恩的心愿未了,就不能违反自己的承诺离开他身旁远走高飞,暗中追随保护是十分吃力的事,对不对?” “你们要……” “要你死,简单明了。” “我浊世威麟雄霸天下,仍可一战。”他拔出唯一的防身短匕首往后退:“来吧! 谁来挑战?” 不了僧一跃过溪,双掌一分拉开马步。 “贫僧的大天雷掌不登大雅之堂,斗斗你这威震江湖的一代之豪浊世威麟。”不了僧凶睛放光:“你已经是快死了的病虎,贫僧超度你早往西方。” “本堡主……” 不了僧一声沉叱,一掌拍出,响起一声可怕的音爆,雄浑的掌劲排山倒海似的一涌而出。 他匕首一挥,但真力已竭,挥不散如山掌劲,身躯如受巨撞击,暴退丈外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摇摇欲倒,匕首无力地下垂。 无亏散人一跃而至,及时阻止不了僧追袭。 “不要一下子打死他。”无亏散人大声说:“这孽障在打天下创基业扬名立万期间,不知杀了多少江湖英豪,咱们把他活擒拖去示众,让天下同道看他这种失势枭雄的嘴脸,比杀他快意多多。” “对!咱们带他走。”对岸的群雄高叫,纷纷跃过溪来,群情汹汹:“示众江湖,示众江湖……” 他站稳了,胸膛一挺。 “你们是什么东西?混帐!”他破口大骂:“我浊世威麟不世之雄,岂能受你们这些下三滥混蛋侮辱?去你娘的示众江湖。” 无亏散人大怒,疾冲而上。 “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匕首一转,反插入自己的心窝。 无亏散人斜飘丈外,颓然呼出一口长气。 狂笑声嘎然而止,死一般的静。 所有的人,皆默默地向他注目。他浑身抖动了几下,缓缓向前仆倒。 “咱们埋了他,朋友们。”无情剑叹息着说:“他毕竟曾经是一代之雄。” 雨开始洒落,东南天际响起殷殷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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