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章 湖汉群英 云中岳

作者:我与名家

“小侄见过他,但他不认识小侄。碰上他,小侄会留意他的左手箫。好象心怀叵测的高手名宿愈来愈多,这里已成为风暴的中心,情势恶劣,小侄打算迎上去,在路上动手。” “贤侄,千万不可鲁莽。”杨叔断然反对:“真定以北,各地卫军与亲军神武三卫,昼夜不断往来巡逻。京卫指挥中心设在保定,往来的内外文武官员,随时可向他们求助。 出了事,谁也休想安逸。所以,唯一的安全办法是在真定以南下手。真定是分途站,京卫巡逻区的分界点。你想想看,二君一王人手众多,他们也不敢往北走,我们岂能冒此万千风险?你不想官府行文抄你的家吧?” “小侄耽心二君一王人手众多,抢先下手……” “别忘了,狗官的保镖人才济济,如果没有二君一王那些人参予抢劫,我们能从中取利吗?贤侄,放心啦!来的人皆志在狗官的赃囊,我们要的是人,双方利害并不冲突,我们只怕不乱,乱对我们反而有利,对不对?” “但愿如此。”金笔秀士眼中杀机怒涌:“小侄希望那些人不要伤害狗官,不手刃狗官小侄于心不甘。” “放心啦!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会有机会的。狗官造孽太多,这次他死定了。 咱们赶快进食,加紧打探,按行程,狗官这两天该到了。” 已牌末,西关外城根的一座农舍中。 三个人出现在农舍的厅堂中,一僧、一道、一俗,都是年约半百,象貌威猛的人。 农舍主人是一双三十余岁的兄弟,穷苦的佃农家无长物,自已都养不活,所以都没成家。兄弟俩躲在屋后,害怕得象是大灾祸临头。他们不该贪图一些银子,接纳姓张的兄妹俩暂住几天。 张家兄妹成为临时的主人,在厅堂接这三个来意不善的僧道俗。 张兴隆穿了一袭黑衫,连鞘剑抓在手上。 十年,不是一段短日子,黑衫客张兴隆在江湖上,确是闯出不小的名头来。他老爹九灵箫张威,一个邪道中佼佼出群的风云人物,提起九灵箫张老邪,黑白道的高手名宿都感到头疼。 黑衫客闯道,并没藉乃父的声威余势抬高自已的身价,他很少用箫,箫藏在袖中,比乃父的箫更辛辣更阴狠,但很少使用,所以闯道的前几年,知道他是九灵箫的儿子的人没有几个。 他的妹妹叫蕙芳,十七八岁一个美丽灵秀的大姑娘,也不用箫,用剑。 兄妹俩对三位来客似乎颇怀戒心,厅堂中气氛一紧。 “两位昨晚戴了鬼面具隐起身份,去找逍遥公子,没错吧?”中年僧人冷冷地问。 “虚云和尚,你们的消息还不够灵通。”黑衫客的语气也冷森森地。 “你知道就好。” “事实上咱们兄妹是扮白脸鬼前往的,戴鬼面具的另有其人。” “哼!敝长上有眼线在五福老店,消息绝对正确。戴鬼面具的一男一女,其实同是你们两位扮的,你们想否认也没有用。” “在下用不着否认,反正在下兄妹确是去了。” “逍遥公子答应与你们合作吗?” “没有。贵眼线应该知道,在下兄妹是被逍遥公子的随从接驾的。我黑衫客横行江湖十年,敢说水里火里都可以去得,但在一位随从面前,在下竟然不敢递剑,诸位肯相信吗?” “有求于人,你当然不敢递剑。”虚云和尚冷冷一笑,离座而起:“幸好你没与那小辈谈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贫僧此来之所以没有恶意,就是知道你们并没谈妥合作事宜。那小辈已经是快要死的人,贫僧奉敝长上之命,来向阁下提忠告的。” “贵长上沧海君,管不着在下的事。” “是否管得着,你心里明白。敝长上的忠告是,狗官的行囊财物,任何人想争口食,杀无赦,你们必须避得远远地,千万不要乱打主意。话带到了,告辞。” “不送。”黑衫客戒备着送客。 “张施主,你会避得远远地吧?”老道阴笑着问。 “届时自知。”黑衫客不正面答覆:“玄风老道,你会看到结果的。” “贫道已经知道结果了。”老道阴阴一笑,随在虚云和尚身后出厅。 一条小径通向北关,北关外就是南北大官道。官道又宽又直,两旁的行道树榆即槐,浓荫敝天极为壮观。烈日下,官道上车马与步行的旅客络绎于途,车马过处,掀起滚滚黄尘。 距官道还有半里路,兄妹俩冒着烈日泰然而行,要进城活动。风声日紧,兄妹俩仍然穿了黑衣。 黑衣是张兴隆的成名装束,也是他黑衫客绰号的由来。 小径右面的高梁地里,枝梢嗍嗍而动。 黑衫客久走江湖,警觉地向乃妹一打手式。蕙芳姑娘立即脚下一缓,落后了五六步。 这是防止被人用暗器偷袭,一网打尽的应变措施。走在后面的人相当危险,可知小姑娘并不认为自已是弱者,足以担当风险。 密密麻麻的高梁地,人躲在里面极难发现。兄妹俩全神戒备,从容而行并不打算赶快离开,灾难是不易逃避的,必须勇敢地面对灾难。 一声鬼啸起自右前方不远处的青纱帐内,接着左后方传来隐隐风雷声,此应彼和,已明白表示兄妹俩已经身入重围。 兄妹俩止步,一打手势。 “不必装神弄鬼了,我黑衫客也不怕神鬼。”黑衫客徐徐拔剑:“这三天来,城内城外装神弄鬼的不知有多少,都想乘机把对手摆平或吓跑,我黑衫客也参予一份制造混乱,这一套把戏不灵光了,出来吧!当面谈也许对彼此少些误解。” 一声怪笑,青纱帐摇摇,五丈外飞起一个发如飞蓬,相貌狰狞的人,灰袍鼓张,一双大袖风雷乍起,笔直拔升三丈以上,大袖挥动间,刮起一阵旋风,身形滴溜溜旋飞,象狂风中的枯叶,翻滚旋动平飞三丈再下降。 第三次一沾高梁梢,再次翻腾飞舞,下冲之势十分凶猛,但距地面近丈,突然身形一敛,点尘不惊四平八稳地飘落在小径上。 “好高明的阴风鬼舞身法。”黑衫客悚然惊呼:“陈前辈威震武林半甲子,果然有雄厚的本钱,难怪江湖朋友望影心惊。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后面以风雷掌示威的人,定然是五湖老怪程超凡前辈,何不现身让在下兄妹见识见识?” “胆气真的不弱。”氤氲反王陈彪喋喋怪笑:“果然不愧称江湖武林新秀中,最神秘最骠悍的邪道顶尖人物。老怪,出来吧!咱们真需要争取一些同道,不然这次真定杀官劫宝之行是白来了,说不定反而栽在二君一王手中,死也不得安逸呢!” 小径另一端,出来了挟着活招牌鸭舌杖,相貌更狰狞更吓人的五湖老怪程超凡。一鬼一怪,堵住了小径两端,来意不善。 “想来真定浑水摸鱼的人,都是江湖上了不起的人物。”五湖老怪的老色眼,不住在隆胸细腰的蕙芳姑娘身上转:“凭你我一鬼一怪的名头,想吓走他们不是易事。老鬼,你向他们商量,看能不能争取他们合作?” “两位,在下对你们的事,毫无兴趣。”黑衫客一口拒绝:“人一多,就想来硬的,反而树大招风,必定无利可图,说不定偷鸡不着蚀把米。加上在下兄妹两人,想与二君一王来硬的,也绝对得不到好处。” “小子,不要先往坏处想。”氤氲鬼王说:“老夫已经概略地估计各方面的实力,发现这次闻风赶来的人中,无巧不巧有妖魔鬼怪在内。我已经和老怪商量过,结果决定来一次妖魔鬼怪大结合,再多加几个人,一定可以主宰全局。” “目下已有搜魂妖神李尚先的下落,不久便可与他谈合作条件。”五湖老怪接口: “阴魔夏秋姬昨晚曾经一露芳踪,这小女魔诡计多端,才堪大用,有你这位邪道名人出面找她,她一定肯合作的。小子,意下如何?” “弄到金珠,咱们平均分配,一人一份。”氤氲鬼王动之以利:“以身份地位来说,这样分配,两位应该感到光彩,满意了吧?” “老夫知道你们曾经去找逍遥公子,希望与他联手,结果没碰上。”五湖老怪向蕙芳姑娘邪笑:“那小辈老夫颇有耳闻,出道三四年,一直就与一些二三流人物打交道,总算混出一些小名气,他那种花花公子,有名的放汤不羁,小姑娘,你与这种人在一起,实在太危险,不必再在他身上打主意了。他能唬走二君一王几个跑腿的爪牙,唬不了稍高明的人,二君一王已决定除去他,你们想受到池鱼之灾吗?” “他能唬得了三流人物,唬你五湖老怪又如何?”蕙芳姑娘总算有说话的机会了,辞锋相当锐利。 “他?他敢?”五湖老怪火爆地叫:“他还不配替老夫提鞋。” “本姑娘被他唬住了。” “你?不可能。”五湖老怪拒绝相信。 “老怪,你何不前往找他试试?” “老夫不屑与二流的小辈打交道,以免有失身份。” “老怪,你如果胜得了本姑娘三招两式,去找他也许不至于灰头土脸;假使胜不了本姑娘,你如果前往,不啻插标卖首。” 五湖老怪几乎气炸了肺,身形一闪,便到了姑娘面前,老色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小女人,你好无礼。”五湖老怪嗓象打雷:“老夫对你兄妹稍客气一点,你们就忘了自已能吃几碗饭了。收回你的话,不然……” “不然又怎样?” “老夫要你永远永远后悔。” “本姑娘却是不信。”蕙芳姑娘轻蔑地撇撇嘴。 五湖老怪眼中,闪过阴森诡异的光芒。 “这可是你自找的,小女人。”不远处的氤氲鬼王说:“赶快道歉还来得及。五湖老妖平生有两大嗜好,财与色,在禁致女人面前,他会放你一马的。” “氤氲鬼王,你该问问舍妹是否肯老妖一马。”面对氤氲鬼王的黑衫客冷冷一笑: “百劫邪神罗老前辈,一辈子没饶过几个人,他的收山门得意弟子,也不会轻易饶恕心存歹念的人。” 氤氲鬼王吃了一惊,百劫邪神的名号可不是叫来唬人的,廿年以前,武林朋友提起这位邪神真会心中发毛,望影远避。 正想招呼五湖老妖不可鲁莽,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声怪叫,五湖老怪的鸭舌杖势如崩山,毫无顾忌地兜头便劈,双手运杖力道千钧,杖起处风雷骤发。 这老妖的风雷掌是掌功中最具威力的绝学,可知劲道雄浑极为惊人,驭杖发出修为精纯的无穷内劲,威力倍增锐不可当,这一杖似乎想把姑娘劈成两片。 其实这是虚招,要逼姑娘移位,以便贴身切入擒人,老妖怎舍得把美得令老头子也心跳的小姑娘击杀? 黑影一闪一旋,有如电光乍闪,不可思议地贴杖旋入,浪潮似的杖劲毫无阻滞的力道,似乎杖还没劈落,人已经切入短兵相接了。 “噗劈!”两声如击败革的怪响同时传出。 五湖老妖嗯了一声,身形向右飞撞丈外,鸭舌杖几乎失手摔飞,人也几乎摔倒。 “你……你你……”老妖踉跄稳下马步,骇然惊叫,脸色如厉鬼,左手不住揉动左肋,吃足了苦头。 一代老妖,威震江湖的前辈,出招攻击一个剑还在鞘的小姑娘,却被小姑娘赤手空拳击中左肋两下狠的,栽得好惨。 “凭你这两下子鬼画符,也敢吹牛说大话,真是老而不死谓之贼也,不知自爱。” 蕙芳姑娘把老妖挖苦得体无完肤,语利如刀:“上吧!你还有机会争回面子。” 不远处的氤氲鬼王大吃一惊,几乎难以相信老妖挨了揍,这怎么可能? 刚想上前拉开老妖,也许是本能的反应要上前相助。 “你不能插手,陈前辈。”黑衫客大手一伸虚拦:“注意你的身份地位。” “你……” “千万不要偷偷泻放你的散魂香,泻香管就暗藏在你的左袖内。在下虽然不怕你的歹毒散魂香,但毕竟仍有些少戒心,万一心中一紧张,很可能冲动得失手砍掉你的左手,倒楣的决不会是我。” “你也敢吹牛说大话…”鬼王恼羞成怒,猛地一掌拍出,腥风乍起,无俦的劈空掌力猝然急袭。 黑衫客同时出手攻击,掌同时吐出。 蓬然气爆声中,鬼王登登登急退三步,脸色泛苍,摇摇若倒。 “比内劲,你如此而已。”黑衫客傲然地说,手按上了剑把:“听说老鬼你的剑术极为奇奥,称为鬼剑,在下要领教高明。” 另一面,五湖老妖鸭舌杖缓缓向前点出,杖身传出奇异的震鸣,要用毕生参修的内功行雷霆一击。 “人老气力衰,所以老不以筋骨为能。”姑娘的右手也缓缓伸出,意在用纤手扣抓鸭舌杖:“用你的阳罡内功冒险破釜沉舟一搏,你不认为自已太老了吗?” 晶莹如玉的美好纤手,距杖身还有八寸左右,蓦地手指似乎冒出白色的雾气,肌色也突然泛起银光。 鸭舌杖的奇异震鸣,突然剧增一倍。 五湖老妖眼中出现骇绝的表情,握杖的双手一震。 “分经大真力……” 随着惊骇的叫声,五湖老怪飞退两丈,只消慢了一刹那,鸭舌杖传来的撼心分经邪门怪劲必定及体。 蕙芳姑娘抓住了杖,慢了一刹那。 “带走你的兵刃。”她娇叫,将杖飞掷而出。 五湖老妖竟然不敢接杖,向侧一闪,转身随杖急跃,从后面抓住了杖,如飞而遁。 氤氲鬼王不敢与黑衫客拼剑,乘机溜之大吉,窜入高梁地内,老鼠般钻走了。 兄妹俩不再理会,取道奔向北关。 “哥哥,我要去找逍遥公子。”姑娘一面走一面说,似已下定决心。 “小妹,真有此必要吗?”黑衫客眉心紧锁。 “只有他才能帮助我们。” “那可不一定哦!何况他也是前来…” “据我所知,他慷慨豪奢,日费千金,行囊丰盈财力雄厚,前来行劫只是游戏风尘的怪行径而已,只要动之以真诚与大义,他会放手的,甚至可以帮助我们对抗二君一王,希望在他的身上。” “可是,他…他的为人…” “也许他真是花花公子,有财有势的年轻子弟,那一个不是花花公子?” “那你…” “只要他肯帮助我们,我愿下地狱。”姑娘神色凛然地说,但随即发出一声低喟。 “小妹…” “哥哥,我自有分寸。”姑娘低头急走,叹息一声:“为了完成爹的心愿,粉身碎骨我甘之如饴。” 同一期间,五福客栈上自荆东主,下至提壶供水的店伙小厮,一个个心惊胆跳,叫苦连天。 第一批公然结伙强行进入客院的五个人,是一名年约半百,仙风道骨颇象有道全真的老道,和四位三十上下骠悍道侣,一个个满脸横肉,戾气外露。只消看第一眼,就知道来意不善。 荆东主是老江湖,知道老道的来历,所以心中叫苦,有大祸临头的感觉。 二君一王,一扫两光。 这位老道,正是凶名昭彰的二君之一,无极元君无极丹士。 其实,这恶道根本不是玄门丹士,而是举动,气质,外表,皆近乎天师道弟子,驱神役鬼的假玄门道人,恶迹如山心狠手辣的妖道。 客院有小花厅,逍遥公子泰然接待恶客。侍女小孤在旁张罗茶水,奉茶毕站在主人身旁卓然俏立,清澈灵秀的明眸,留意一切动静,她是很尽职,而且忠心耿耿的侍女,也是主人的最佳助手,小小年纪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你是第一个胆大包天,公然杀了贫道七位朋友的不知死活狂妄小辈。”老道的语气,一点也没有修真之士应有的修养:“你以为你去年杀了魔眼毒龙,凭这一点就胆敢向二君一王的权威挑战吗?” “无极道长,你说这种话就不公平了。”逍遥公子镇定地说:“在下是受到挑衅的一方,有权自保,也有权保有自已所得的利益,所有的举措,目的只在自卫。在下的声望名头份量有限,绝对无意向高手名宿挑战,贵友基苦苦相逼,相打无好手,死了认命,错不在我。” “你少给我牙尖嘴利强辞夺理,你知道贫道的来意?” “知道。” “那你还不准备跟我走?” “哈哈哈哈…”逍遥公子忍不住狂笑。 “有什么好笑?”老道不悦地问。 “笑你。” “贫道好笑吗?” “是的,你比一头猪还要愚蠢。” “什么?”老道愤怒地拍桌而起。 “你实在不象一个闯了大半辈子道的前辈名宿,更不象一个声威显赫的风云枭霸。” “岂有此理!”老道火爆地叫。 “一个闯道的人,必须具有闯道的英风豪气,具有玩命的大无畏精神与意志,生死等闲,活得有骨气,死得轰烈,怕死的就不要奢言闯道。俗语说,人死留名,豹死留皮。 老道,你连这点见识都没有,你是怎么混这大半辈子的?告诉你,连一头小羔羊,也不会乘乘地跟你进屠埸任你宰割。你要我跟你走任你宰割,你是什么东西?你给我赶快滚! 你只是一个狗仗人势,浪得虚名妄自尊大的混蛋,不配与乔某平起平坐。” 一顿刻毒的讽刺怒骂,可把自取其辱的无极元君激怒得快要疯了。 逍遥公子确是动了无名孽火,这老道简直欺人太甚,说完拂袖而起。 “小孤,逐客!”他愤然加上两句暴喝。 “孽障该死!”无极元君厉吼,一掌拍在桌上,倏然暴起。 四名壮年道人同时一分,座椅四分五裂。 一声并不震耳的声响传出,坚固的八仙桌寸裂而塌。 灰雾激涌,随即金蛇乱舞,雷声霹雳狂震,整座厅堂成了炼狱,人影已杳,刺鼻的怪味与硫火味充溢在空间里,门窗格格急摇,似乎地亦为之撼动。 “哎…”传出一声狂叫,一个壮年老道从雾气涌腾中,发疯似的冲出厅门外,砰一声摔倒在院子里,蜷缩成一团象个刺。 “快救…我…”壮年老道蜷缩着狂叫:“背…背部筋…筋缩穴…” 冲出另一名老道,收了剑急扶同伴。 筋缩穴上贯入一枚小小的金针,难怪老道吃不消,再慢些就要痛得全身抽筋。 是小孤姑娘的暗器,没击中无极元君,却把这位壮年老道整得灰头土脸。 院子四周的屋顶上,分别站着四个人:逍遥公子,小孤,小羽,车夫卓勇。 无极元君终于出来了,厅内行法一击,白费气力,没能困住逍遥公子和小孤,对方是如何出厅的?五个老道竟然毫无所知。 “在下知道你的底细了。”对面屋顶上的逍遥公子阴森森地说:“你的妖术五雷天心大法,道行浅得很,还奈何不了区区在下。” “你下来!”无极元君怒叫,但神情上已经色厉内荏,先前的傲态一扫而空:“你逃得快,但决难逃过贫道的炼魂大法。贫道要超度你,炼你的三魂七魄。” “先不要吹牛,妖道,你那些邪术,道行还不够高深,早晚在下会将你送下十八层地狱,但不是现在。”逍遥公子泰然地说:“我逍遥公子做事颇讲道义,如非绝对必要,决不惊世骇俗在公众埸所波及无辜。你这种示威举动有助你提高声望,在下不会让你如意,你想让旅客把你看成神仙,休想。你走吧!再不知趣,在下必定用最阴毒的暗器杀你,你那位门下弟子只算是小惩罚而已。” “孽障你…” “除了阴毒的暗器之外,还有最霸道的暗器。”逍遥公子指指右面屋上的雄伟车夫卓勇:“我这位车夫,手一动,保证可将五丈外的地行仙送入地狱九幽。妖道,你还是走的好。” “公子爷,让小的送他们下地狱。”车夫卓勇的嗓门有如乍雷:“追魂夺命,穿心一箭;别说是地行仙,大罗金仙小的也可以将他化骨扬灰。” “好,你们狠。”无极元君打退堂鼓:“咱们没完没了。” 老道其实心中发虚,在厅内窄小的空间突然发动,也劳而无功,自已反而受伤了一个人。 目下暴露在广阔的光天化日下,妖术的威力有限得很,就算对方抗拒不了,四处游走奔窜并非难事,用阴毒与霸道的暗器反击偷袭,后果十分可怕,再不走可就下不了台啦! “在下将加以无情的反击。”逍遥公子沉声说:“谁想打地下那些金珠的主意,在虎口夺食,在下也将加以无情的反击,不死不休。” 无极元君恨恨地带了门人走了,客院的厅堂一团糟,妖道不赔,逍遥公子只好认了。 无极元君这次估计错误,知已不知彼亲自出马,岂知却灰头土脸,带了一个受伤的门人撤走,二君一王的声威,从此直线下落。 相反的,逍遥公子的名头,却愈来愈响亮。 成名的最佳途径,就是向成名的风云人物挑战,在初出道的毛头小伙子来说,这正是求之不得的好机。 二君一王的名头比逍遥公子高得太多,真不该亲自出马断送自已的既有地位。 消息传播甚快,无极元君狼狈地带了受伤门人出店,消息便已不径而走,有心人更加快地传播,希望二君一王垮台的人多的是。 客院的厅堂不能使用了,逍遥公子请店伙弄来一张茶几放在走廊上,面对院子由小孤伺候他喝茶。“快近午了,甘锋怎么还没回来?”他向坐在一旁的小孤说,眉心紧锁: “我有点不放心。” “公子爷,甘叔是成了精的老江湖,请不要替他耽心。”小孤脸上有无邪的笑意,她本来就是一个小美人,文静无邪的微笑十分超脱:“地方蛇鼠恐怕都躲起来了,打听消委实不易呢。” “我要亲自到各处走走。”逍遥公子脸上仍有不安的神情。 “小孤期期以为不可。” “唷!你学悼文还真有点文味呢。”逍遥公子笑了。 “强将手下无弱兵。”小孤嫣然微笑:“公子爷文才武功佼佼出群,侍女岂是弱者?” “小妖怪,我什么时候把你当作侍女的?” “是小孤自己要做公子爷的侍女。”小孤脸上出现阴霾:“小孤处身在九幽地狱,是公子爷用血汗把小孤救出生天的。小孤这条命,一生一世……” “有一天,我会把你们全赶走。”逍遥公子苦笑:“都是你们这些人,尤其是甘锋夫妻俩,偏偏搞什么以奴婢自居的把戏,把我捧出来当主人。这一来可好,花花公子的坏名声落在我头上了。有你们这些人跟着,我逍遥不起来,我真怀念当年孤家寡人逍遥自在的日子。” “除非公子爷厌倦了游戏风尘的生涯,否则赶小孤不走的。”小姑娘细心地替他斟了一小杯茶:“也许甘叔伉俪希望有一天能重建藏剑山庄;卓叔尚未快意恩仇心愿末了。 也许他们会离开公子爷,必须完成未竟之志。而小孤和小羽命运多舛,已经是孤零零孑然一身,公子爷要赶我们到那儿去呢?” 她脸上有安详的微笑,但灵秀的明胖已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拚命的忍着,不让泪水挂下来。 “小孤,你长大了,你知道吗?”他微喟:“三年,一千多个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一直把你当小妹妹看待,跟着我读书练武,你知道为什么?” “公子爷……” “不要流泪,小孤。”他拍拍小姑娘的肩膀:“我希望有一天,你能重建孤云别墅,重震你爹孤云申家的门风与威望,别让那些曾经谋害申家的鬼魂,在泉下快意,这是你的责任。哦!听说你爹生前,还有一些亲友……” “孤云别墅在得到群魔即将前来血洗别墅时,那些可敬的亲友们都走得远远的。” 小孤以袖拭泪,脸上又涌现冷森的表情:“唯一与先父共患难同生死的人,是那位声誉最差的项伯伯,绝魂龙刀项伯伯。” “我知道,我就是追踪绝魂龙刀,想探他的底细,而鬼使神差赶上那场惨案的。可惜,我来晚了一步,你家……” “只剩下小孤一个遍体鳞伤的孤女。” “其实我并不了解那些人,假使不是他们不问青红皂白,见面就群起而攻下毒手,我也不会大开杀戒歼除他们。所以,救你是无意的,你并不欠我什么……” “公子爷,小孤不要听。”小姑娘以手掩面:“小孤欠你的,不仅是一条命的恩情……” “好了好了,又来了。”他挽住小姑娘的肩膀轻拍:“我们不谈这些。喂!你忘了你侍女的职责了,客人来啦!是不是该奉茶待客呢?” 小姑娘一蹦而起,泪眼朦胧中,看到月洞门站着一位风华绝代,艳光四射的美姑娘,临门俏立,巧笑倩兮,华丽的碧蓝色衣裙,代表深闺少女的三丫髻饰以三个珠花环,美得令人目眩,真有点不沾人间烟火味的神韵。 最吸引人处,是她那双水汪汪似乎会说话的明眸,里面似乎隐藏了些什么,想表露些什么。 迎着微风,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一种品流极高的幽香;令人嗅到心为之醉的幽香。 小姑娘朦胧的泪眼,回到主人脸上,发现主人逍遥公子的明亮虎目中,出现一种她一直不曾见过的异彩,那种她从没发现过的热切光芒,她感到陌生。这一瞥之下,她突然觉得她十分憎恨这个美得令人心动的女人。 她只有十五岁,还不知愁滋味。追随逍遥公子三载,以侍女自居,主人一直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带着她遨游天下,教她读书,教她学剑,教她将她父亲遗留下来的拳剑、内功、暗器,加上了主人的一些可传武功。疼爱中有严厉;督责中有鼓励;严肃中有轻松;谆谆善诱中有真诚的关切。 她就在这种关爱中逐渐长大,一千个日子中,她随主人经历了人生百态,经历过无数狂风巨浪。 最重要的是,主人是从刀光血影中将她从死神手中抢救出生天的;那根深蒂固的感恩之心,是任何情感所难以取代的。 主人的爱好,她应该尽心力去取得。 可是,一瞥之下,她看到了些什么。 凶险!对,这个美丽的女人身上,充满了危险气息。这种气息,只有冷静的旁观者与局外人,才能发现其中的征兆。 也许,她以另一种感觉感受出来的。 也许,这女人眩目的美给予她一种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感觉出潜在的威胁。 凭女性的直觉,与及对主人的忠诚,她从这个女人的绝代高贵风华中,看到了隐藏在里面的妖氛和邪气,与及所受到的心灵震撼。 “我打扰了你们吗?”美丽的女人嫣然微笑,语音悦耳极了。 “姑娘请过来坐。”逍遥公子平时玩世不恭的神情消失了,站起肃容:“客厅被人捣毁了,廊下待客。不恭之处,姑娘海涵。” “消息是传得很快的,无极元君来过的事,片刻就可以传遍全城。” 碧衣姑娘落落大方地走近就座:“何况,我就住在店中的三进容院。” “芳邻,同一座屋顶下的天涯客。”逍遥公子坐下,热切的目光中,重新流露出他特有的风趣神情:“难怪昨晚姑娘敢登堂入室造访,原来同是旅客。” “哦!乔公子就看出是我了?” “姑娘换了千金名门闺秀打扮,并没和那些人一样化装易容。夏姑娘,无情花怎样了?” 小孤奉茶毕,站在一旁虎视眈眈,原来这美如天仙的女人,就是昨晚入侵的女人之一。昨晚她与小羽在外面戒备,并不知道房内的变故,直至铁臂熊八个人入室行凶,她才和小羽从外面杀入,不曾看清夏姑娘的面貌。 任何对主人有不利企图的人,都是她小孤的死仇大敌,她先前本能发生的敌意,有了正当的理由。 “她逃走的轻功不错。”夏姑娘水汪汪的美眸中杀机一闪即没:“黑夜中追逐不易。 你得小心,这无情的鬼女人会再来的。” “夏姑娘,我不会在无情的人身上浪费工夫。江湖盛传三朵花,称她们是武林奇葩。 而姑娘的武功修为,尤其是迅疾如电的剑术,都比无情花高明,你的名头,该不在三朵花之下。唔!我想起一个人……” “我是特地来和你商量的。”夏姑娘打断他的话:“我是诚意的。” “昨晚姑娘表示……” “昨晚的事,请别介意好不好?”夏姑娘娇媚地用笑来表示歉意:“即使无情花不闯来施放无情浮香打扰,我也不会动武逼你的。” “姑娘的来意,是为了阎知县?”他早已不介意夏姑娘表示谁胜谁带他走的话,尤其是现在夏姑娘用这种友好的态度来见他的时候,一切的不快,已在一瞥之下一扫而空。 夏姑娘今天的打扮,的确搏得他十分好感。 一个美如天仙,风华绝代的女人,表现魅力时,的确让绝大多数的异性无法抗拒的。 “是的,阎知县。”夏姑娘直率地承认。 “我正在打听这件事。” “可以说,凡是赶来真定的人,都为了这件事,你还要打听?” “不瞒你说,我是凑巧路经此地的,本来打算再到京都天子脚下游玩一番,恰好碰上这档子事。” “真的呀?” “半点不假,在你这位美丽女英雄面前,我没有假装局内人的必要。”他诚恳地说: “我正感到诧异,还以为有人打我逍遥公子金珠财宝的主意呢!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夏姑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总算拨云见日,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来骚扰他,来示威行凶,并不是冲他在山西道龟背岭道上,所得来的那批金珠而来,而是为了阎知县。 “你听说山东马阎王的事吧?” “税监马堂,谁不知道呀!” “二君一王,是阎王马堂的帮凶,暗的帮凶。” “该说二君一王的靠山是阎王马堂。” “对,对极了。这几天,将有一位被撤职的阎知县,从京都南下返乡,宦囊赃银之丰,据说多得无以数计,而且以金珠宝玩为多。二君一王看上了这笔价值惊人的珍宝,不许任何人染指。可以说,来的人都是利字当头,谁也不肯相让的高手,不在乎二君一王的威吓,各显神通说动各路人马,另组成实力足以抗衡的打击群,志在必得,即将有一场惨烈的龙争虎斗。” “哦!原来如此。夏姑娘……” “本来我希望你放手不参予的,因为你是有名的富豪子弟。” “呵呵!你对我声誉不佳有戒心。”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的价码已陡增百倍,我们可以公平地商量。” 小孤忍不住哼了一声,晶亮的大眼中冷电四射。 “原来你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并不打算公平对待我家公子爷。”小孤寒着脸说: “打算劫持公子爷听你使唤,接受你的驱策,是吗?” “唷!小丫头。”夏姑娘媚笑,水汪汪的明眸中,冷电再次一闪即没:“你的主人在此,那有你插嘴过问的余地?” “你……”小孤无限委屈地语塞。 “夏姑娘,她姓申,自己取名为孤。”他总算不会被当前的美色所迷,赶忙替小孤解围:“她也不是我的侍女,我当然不是她的主人。” “咦!那她……” “我们是朋友、师徒、或者兄妹、甚至父女。”他郑重地说:“夏姑娘,她的身份地位,和你是相等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哦!我还不太明白……” “我所有的随从,都不是奴仆。我乔家四代豪门,家中只有雇请的人,没买过任何一个奴婢。我这些人中,名义上他们自称随从,其实是有过命交情的朋友,小孤也是其中之一。” “这……” “夏姑娘,如果你想获得我的友谊和帮助,务必尊重我的朋友,当然包括小孤。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几个人共过患难,共过生死,闯过无数剑海刀山。我逍遥公子为人也许很坏,但珍惜友情,决不会为了获得新朋友,而放弃旧交情,虽刀剑加颈,情义不渝。”他这番义正辞严的严正表白,把小孤感动得热泪盈眶,几乎站立不牢,有跪下来的冲动。 “小孤姑娘,我很抱教。”夏姑娘情绪改变得好快,含笑伸手想将小孤拉近加以抚慰。小孤扔开她的手,急急转身奔入房内去了。“疏不问亲,我错了。”夏姑娘转向逍遥公子媚笑:“我希望我们也能成为情义朋友。” “你已经获得我的友情。”他热切地说:“我在听你的意见,阎知县……” “我们联手抗拒二君一王。” “我已经与他们势不两立了。” “那我们第一目标是相同的了。阎知县的珍宝,据说分为明暗启运,可能分成三或四批。所以,必须先将狗官弄到手,才能把暗运的珍宝找出来,假使失手把狗官弄死了,或者被别的人所弄走,咱们将毫无所获,冒了万千风险,到头来两头落空。”他低头沉思,久久,久久。 “乔兄,怎么啦?夏”姑娘不着痕迹地改变了称呼,乔兄两字叫得又俏又甜又腻。 “我要考虑。”他眉心紧锁,显得委决不下,心情有点混乱迷惘。 “考虑什么?” “我从来没做过掳人劫掠的勾当。” “那是一个赃官……” “即使是赃官,并不是每个赃官都该被劫的。我逍遥公子虽是黑吃黑的专家,但吃之有道。至于抢劫掳人,不是我这一行的行当。隔行如隔山,改行是十分郑重的事,岂能仓卒决定?” “我多么希望能和你联手并肩,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必定会增加你我的威望,这是闯道者扬名立万最佳的机会。” 夏姑娘有几许失望:“错过了十分可惜,我希望你赶快拿定主意。” “我想,多半我不会参予。”他似乎已经明白,这位令他倾心的美丽姑娘,正在逐渐离开他:“我衷心的希望,你能改变主意。” “你反而要我改变主意?”夏姑娘大感惊讶。 难怪夏姑娘惊讶,事先已知道他是花花公子,声誉不佳,所以盛装而来,尽量把自己的美和风华展露,那一个花花公子能拒绝一个美女的要求? “是的。”他眼中热切的光芒,正在逐渐暗淡。 “怎么改变?” “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帮你把金珠从二君一王手中,黑吃黑弄到手。这一来,你能得到金珠,我不至于改行做强盗,岂不两全其美?” “这靠不住,乔兄。”夏姑娘一点也不满意:“二君一王人多势众,珍宝到手之后,咱们恐怕永远不知落在何处了,四面一走,如何追查?” “我的随从是很能干的……” “只怕未必。” “请相信我的能耐,我是诚意帮助你的,而且珍宝到手之后,全部给你,我一文不沾。” “这样吧!你说过要考虑,我等你的消息,希望你能放弃主见。乔兄,我相信今后,你我将是江湖上最佳的搭档,并肩行道为江湖大放异彩。” 撤出了诱惑之纲,早晚会把鱼儿网上的,目前不能操之过急,这位花花公子的定力有限得很,从他热切的眼神中,绝对无法逃过网罗。 这强烈的露骨暗示,别说一个花花公子,连英雄豪杰也难过美人关,甘心赴汤蹈火也是意料中事。 “我会给你答覆。”偏偏逍遥公子把持得住,没一头撞入网罗:“当然我会优先考虑你的建议。快近午了,夏姑娘请赏脸,在下作东,在客院午膳。” “谢了。”夏姑娘盈盈离座,嫣然一笑:“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少陪。乔兄,我鹄候回音。” “我会尽快给你答覆。”

在小巷里走夜路,彼此心照不宣,不管有多黑,都妨碍不了他们的行动,当然不至于碰上了撞得人仰马翻头破血流。 在这里行走的人,是很小心的,对敌我分辨得一清二楚,并不因为天太黑看不清面貌而敌我不分。 天太黑,再穿了黑衣,平常的人不碰撞才是怪事。但牛鬼蛇神是不会发生碰撞的,他们的视力听力锐利灵敏得很,对同类更为敏感。 天黑后不久,黑衫客出现在小巷子的中段,脚下毫无声息发出,真像个鬼。 这是小巷的转角,他就贴在一堵高院墙的角落里,经过这里的人,即使擦身而过,也无法发现他。 他丝纹不动地贴立了许久,目光落在对面的褐色大院门,门关得紧紧地,天黑以后就不曾有人出入,像是一座无人居住的空宅。 先后有不少人经过,谁也没留意他的存在。 他的耐性十分惊人,丝纹不动站了许久,真像一头伺鼠的猫。 终于,院门悄然半启,悄悄钻出两个人,无声无息像两只老鼠,出门便脚下一紧,同横街一端急走。 他开始移动了,脚下也无声无息。 天太黑,看不清面貌,只能凭经验和直觉,知道是不是所要的猎物。 两人脚下轻灵俐落,并肩默默地疾走。 远出百十步,走在右首的人突然若有所觉,猛地扭头回顾,脚下一慢,手本能地抓住了佩刀的刀靶。 “贺兄,你怎么啦?”左首的人发现同伴的举动有异,一面走一面信口问。 “好像后面有人。”贺兄低声说,脚下没停。 “街巷那能没有人行走?” “不对,像是跟踪的人。” “别开玩笑,你是走夜路怕碰上鬼,所以草本皆兵疑神疑鬼……咦!” 原来只顾说笑,忽略了前面,几乎撞上了前面迎面挡在路中的一个浑身黑的人,总算反应快身手了得,居然及时刹住脚步,但已经贴身了。 “他一点也不开玩笑,他的确听力惊人,发现有人跟踪。”发话的人是黑衫客,赶到前面来了:“可是还不够灵敏,至少两位就不曾发现在下从你们的身旁超越。” “好家伙!你是谁?”贺兄戒备着问,抓刀靶的手已压下卡簧。 “跟踪你们的人。”黑衫客说。 “咱们认识吗?” “现在不是认识了吗?” “阁下是……” “黑衫客。” “哦!阁下就是江湖上,混得不错的黑衫客?北黑衫还是南黑衫?” 江湖上绰号叫黑衫客的人,其实不止南黑衫与北黑衫,还有好几个,只不过北张南张两个黑衫客,名头较为响亮突出而已。 “南黑张。” “少见少见,你阁下有意拦路,知道在下吗?” “你是真定卫的余丁,在此地颇有名气的银刀贺永定。那一位是来自湖广的铁菩萨陈寿全,刺客行业中甚有地位的血腥屠夫。嘿嘿!没错吧?” “不错,有事你就直说好了。贺某是地主,有什么事多少还可以担代。阁下既然是南黑衫,与陈兄想必有所认识。阁下冲陈兄来的,我这个东道主少不了给阁下一次公道,也许不至于让阁下失望。” “贺老兄真算是有担待讲道义的东道主,这番话充满了豪气。不错,在下是冲铁菩萨陈老兄来的。” “找我有何贵干?我并不认识你。”铁菩萨沉声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这位邪道新秀,咱们干这一行的朋友,对你们这一类人不感兴趣,尽可能不伤和气,够道义了吧?” “尽可能不伤和气,必要时例外。”黑衫客冷笑:“我这种人,也尽可能与贵行的朋友保持安全距离。” “那么,阁下找我……” “你我已经有了利害冲突。” “什么利害?” “颜知县。陈老兄,看样子,双方都有必要时。” “哦!原来为了这件事。张兄,这笔买卖妨碍阁下了?”铁菩萨颇感意外。 “是的。” “什么理由?” “恕难奉告。” “阁下的意思是……” “请放弃这笔买卖。” “开玩笑!”铁菩萨叫起来:“咱们干这一行的,信誉第一,买卖接下了,什么天大的事故也改变不了,这是行规。阁……” “陈兄,你们来了两个人,在下愿以一千两银子,请两位放弃这笔买卖。也许两位的花红不止一千两银子……” “对,二千两。但是,咱们不能两面花钱,你阁下就算给在下一万两银子,也绝对办不到。在下一到这里,就发现有不少人横生枝节,全都冲阎知县而来,因此向贺兄求助,引咱们去与那些人打交道,希望能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反正只要阎知县死,死在谁手怎么死无关重要。哦!张老兄也是来要狗官的命?” “内情恕难奉告。在下来这里等候,唯一的要求是请两位转回湖广,其他请勿过问。” “办不到。”铁菩萨沉声说:“在下不要你的一千两银子,只希望与你合作两全其美……”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解决你我的歧见了。”黑衫客只好走极端:“你们死了,这件买卖自然取销。” “该死的小辈!”铁菩萨破口大骂:“胆敢说这种狂妄的话,我……” “陈兄少安毋躁。”银刀贺永定拉住了铁菩萨:“犯不着和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辈一般见识,待兄弟打发他,一了百了。” “姓贺的,你最好不要淌这一窝子浑水。”黑衫客提出严厉的警告:“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你帮助外地的刺客,在你的本乡本土做下杀人的勾当,即使贵地的人肯原谅你,与这件罪案有关的人不肯。你打发不了我,如果要杀你,刚才你就已经死了。” 银刀贺永定心中一跳,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刚才黑衫客跟踪,然后神不知鬼不觉从他们身侧,超越到前面拦路,超越时如果下手…… “张老兄,你这种做事的方法也不合乎道义,这是极不礼貌的胁迫,令人无法冷静接受。”银刀的态度变软了:“你也算是我这东道主的客人,大家先不必冲动,何不从长计议……” “贺兄,事迫燃眉,阎知县即将到达,已经没有时间从长计议。”黑衫客坚决地打断对方的话。 “你最好有时间。”铁菩萨发话,语气充满威胁。 “在下已经没有时间。” “那就设法找时间。” “在下不必找,必须立即解决。”黑衫客语气中的威胁更浓。 “贺兄,你就不必管了。”铁菩萨忍无可忍,光火了:“这是兄弟与这狂妄小辈的事,让兄弟和他一劳永逸解决,唯一的办法是除掉他。” “兄弟也有同感。”银刀也忍耐不住:“但请记住,兄弟是站在你一边的,咱们是朋友,而他不是。” 一声刀啸,铁菩萨拔出狭锋单刀。 银刀贺永定缓缓退至一旁,将成名的银刀挪至趁手处,随时准备拔刀上前相助,他已经表明了态度。 黑衫客冷哼一声,手动剑出。 这瞬间,发招攻击的不是铁菩萨,而是表明旁观意向的银刀贺永定,出其不意扑上了,星光隐隐,银刀幻映出闪烁的反光,刀风骤发声若飒飒秋风扫枯林。 假使黑衫客撤剑稍慢一刹那,后果可怕。 银刀贺永定扑上反主为客的举动,出乎对方意料之外;黑衫客拔剑令人难以置信的奇速,也令银刀大出意外。 刀光势若雷电,光临黑衫客的肩颈。 黑影一扭、一闪、反旋,剑光如匹练,突然传出击破护体气功的怪音爆和贯肉声,随即人影乍分、重现,刀风骤然消逝。 银刀贺永定嗯了一声,稳不下马步向前踉跄冲出,当一声银刀失手坠地,身形仍末稳住。这瞬间,刚收招的黑衫客一声怒吼,身形乍起,一鹤冲霄跃登屋顶。五丈外,先一步跃登的铁菩萨身形向前飞射,左手后扔,暗器破空声惊心动魄。这位名刺客,由朋友挡灾,一看情势不利,不顾朋友的死活,先一步溜走逃命。朋友一照面便完了,再不逃岂不是天下一等一的笨瓜?生死关头,朋友的道义不值半文钱。 黑衫客心中不无顾忌,黑夜中对付高手刺客,岂敢掉以轻心?所以一登瓦面,不等脚下落实,身形下伏,手仆在瓦面上,恰好躲过致命的暗器袭击,三枚暗器从他背部上空三尺左右呼啸而过,危机间不容发。 “你走得了?你这卑鄙的狗!”黑衫客跃起咒骂,向前飞跃而进。 铁菩萨已经不见了,高手刺客对撤走学有专精,经验老到,大白天也可以轻易摆脱追踪的人。 同一期间,后横街金笔秀士落脚的鸿宾客栈内,东跨院冷冷清清,这两天旅客稀疏,整座东跨院十余间上房,只有金笔秀士一个旅客。 两盏廊灯发出朦胧幽光,没有旅客活动,显得死气沉沉,连店伙也懒得前来走动。 金笔秀士刚启门踏入走廊,正准备前往五福客栈侦查逍遥公子那些人的动静,突然虎目生光,转身冷然踏入院子,哼了一声。 “在下对付偷袭暗算的人,决不手下留情。”他一字一吐声震耳膜:“现身吧!有什么事挑明了说,那怕是天崩地裂,我金笔秀士也敢挺身担当。” 房舍暗影中,传出一阵刺耳的阴笑。 “我知道你们是些什么人了。”他继续说:“你们实在没有一星一点闯道前辈的风度,难怪我这出道不足三年的人,没把你们当人物看。” 出来两个人,五湖老怪和氤氲鬼王。 这两个鬼怪前辈,白天栽在黑衫客兄妹手中,落了个灰头土脸,居然不知趣,又转而找上了侠义门人金笔秀士。 在邪道年轻人手下栽了,不见得会栽在侠义门人手下,侠义门人是容易对付的,君子可以欺其方。 “这年头世风日下。”五湖老怪羞恼地出言讽刺:“出道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狂妄,一个比一个傲慢自大,咱们这些老一辈的人,看来是没有什么好混了。” “你们混什么?”金笔秀士语气转变为轻松。 “混棺材本呀?” “那该在年轻时就混够的,你们偌大年纪现在才混棺材本,不嫌太晚了吗?” “可恶!老夫要活剥了你……” “哈哈!活剥我?你不嫌太老了吗?” “老夫……” “且慢和这小辈斗口,这小子牙尖嘴利,斗嘴讨不了好的。”氤氲鬼王刺耳的语音,在夜空下特别难听:“小辈,光棍不挡财路,你懂不懂。” “棺材本的财路?”金笔秀士嘲弄地说。 “是呀!你小辈要宰阎狗官,狗官一死,咱们的打算不但落空,棺材本也没有着落。 狗官的金珠财宝没带在身边,他一死咱们到何处去找?” “那是你们的难题。” “所以!你不能下毒手杀狗官。” “我大概会的。” “你不能……” “我一定能。” “狗兔崽子!老夫先宰了你。”氤氲鬼王凶性大发,拔剑恶狠狠地冲出。 五湖老怪也不慢,在同一瞬间发动,鸭舌杖招发大地盘龙,配合氤氲鬼王进击,剑攻上杖攻下盘,形成绵密的死亡之网。 金笔秀士哈哈狂笑,不退反进,黑夜中竟然大胆得向死亡之网突入,胆气之雄,令两凶魔大为吃惊,还看不清对方的切入身法,人已近身。 攻下盘的杖突然向下疾沉,砸中地面入土八寸。五湖老怪只感到虎口一震,双膀发麻。原来杖被一脚踏下的,在如此可怕的扫击劲道与速度下,被踢踏的机会微乎其微,甚至根本不可能。 可是,杖确是被踢中的。金笔秀士向前切入,双脚上收缩成一团,从杖上方掠过时,一脚飞快地下踢,奇准无比劲道更惊人。 同一瞬间,铮一声轻鸣,魁星笔出囊、接招、伤敌,像是在同一刹那完成。 氤氲鬼王的剑向侧外方激荡,空门大开。 魁星笔反抽,掠过鬼王的右耳,耳轮被擦裂了一条裂口,从中间裂开了,鲜血立即流出。 “哎……”鬼王骇然惊呼,向侧仆倒,反应慢了一刹那,右耳轮遭殃。 “快走……”鬼王滚身而起,发狂般厉叫,撒腿狂奔,逃命第一。 还不错,还知道招呼老怪逃命,够情义。 五湖老怪拖曳着杖暴退,几乎握不住杖,听到鬼王惊恐的叫声,立即倒飞而起,飞翻过院墙,急似丧家之犬,三两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下。 一照面使落荒而逃,两老魔胆都快吓破了。 金笔秀士其实已用了全劲,仓卒间无法追赶。 “你们怎么就逃命,棺材本不想要了吗?”金笔秀士收了魁星笔,叫声远传数里外,有意让店中的人听到。 两老魔逃得更快,叫声未落人已消失。 八方风雨会真定,在各路英雄好汉先头的接触中,实力底细逐渐明朗化了。 迄今为止,显然实力最强的只有两股人马:二君一王与逍遥公子。 在多次试探性的接触中,仍以逍遥公子这一股实力最为坚强。 二君一王则占了人多势众的优势,派来试探逍遥公子的人来来去去,一而再铩羽而归,连无极元君亲自出马,也灰头土脸而走。 因此各方人士皆看好逍遥公子,也心中有数,二君一王如不从速解决逍遥公子,以后的活动必将缚手缚脚决难主宰全局。 今晚,所有的注意力皆放在五福客栈,荆店东只有暗暗叫苦的份,只能提心吊胆等候大祸临头。 因此天一黑,就禁止伙计们在逍遥公子这座容院走动,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逍遥公子已经嗅出危机,作了妥善的安排。 张蕙芳姑娘仅在小孤的房中歇息了片刻,清醒后便凄凄惶惶,满怀哀伤与悲愤走了,自始至终不曾说过一句话,任由小孤费尽唇舌劝解,她皆无动于衷。 天一黑,院灯廊灯皆全部熄灭,几间客房也没留任何灯火,整座客院黑沉沉幽静死寂。 傍晚时分天候渐变,自西南天际涌来的云层也在变,自淡淡的白云变成浓云,似乎有下雨的象迹。 许久许久没下雨了,百姓们以大旱望云霓的心情,祝告上苍赶快下一场甘霖以苏民困。 的确有起风的征兆,院子里的热浪正被微凉的轻风逐渐驱散。 一个黑影像一头灵巧的猫,利用檐影屋角悄然接近,与那些自恃轻功了得,飞檐走壁来去的高手不同。 其实,利用檐影屋角接近,比飞檐走壁多费三倍以上的精力,好处是不易被人过早发现。贴院墙悄然滑落院墙根,向下一伏似乎形影俱消。久久,声息全无。走廊的暗影中,突然传出一声轻咳。“你能爬伏在墙下躲一整晚的话,我算是服了你。”接着传出小羽童音未改的清晰语音:“胆小鬼,你不会是等后面的人赶来再活动呢?” 黑影终于长身而起,已被发现只好现身啦! “我什么人都不等,等想等我的人。”身材不高的黑影一面说,一面走近,嗓音怪怪的。 小羽一怔,哦了一声。 是一个戴了鬼面具掩起本来面目,穿青衫的人,衣袂掖在腰带上,插剑佩了一个百宝囊,既不像夜行人,也不像来寻仇的暴客。 “是你。”小羽装出大人样:“好像你还有一个身材稍高的同伴,你两个家伙鬼鬼祟祟,一直在我们附近出没无常,意图不明。我家公子爷认为你们是劲敌,但我小羽却不信邪。” “唷!你打算怎样不信?”鬼面人怪腔怪调地问,似乎存心激小羽冒火:“你小不点一点点大,说话却有半吊子名家派头,装模作样似乎吃饱了撑着了,挺胸凸肚装胖子穷神气,等你长大了,还了得?” 小羽没冒火,逼近至八尺内。 “至少,比你这见不得人的派头好得多。”小羽笑嘻嘻地说:“看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扮起鼠辈来还真像个鼠辈。小爷我见过太多你这种人,看你窜走的身法,就知道你是打不赢就逃跑的行家,反正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打输了不怕丢人,所以……” “你这小鬼一张嘴滑得很,我不想和你斗嘴。喂!你家公子爷真把我列为劲敌?” “不错。” “他凭什么估计?” “凭司命使者与你面对面,一枚比电还要快的追魂鬼录突袭无功,你逃走的身法快得令人肉眼难辨,我家公子就认定你是劲敌。何况你知道我家公子的性情和底细,依然敢在附近出没,可知必有所恃。” “你家公子既然将我列为劲敌,而你却不以为然?” “是呀。” “那你是打算……” “打算把你打跑……” 说打便打,身形乍起,手脚收缩成团,像个大圆球,凶猛地平飞急撞。 鬼面人一怔,弄不清他在弄什么玄虚,怎么竟然缩成一团,像弹丸般硬用身躯撞人? 这是什么打法,什么怪招?不敢大意,向左一闪,远出丈外避开正面冲撞。 小羽一撞落空,也感到意外。 “你的移位轻功身法,确是值得骄傲,真比受惊的老鼠快十倍。”小羽嘲弄地说: “逃跑起来,一定也快十倍,真了不起。” “你这种泼皮打法,也别开生面。”鬼面人说:“你可能练了铁头功,像斗牛,这是你家公子爷教你的?一点也没有名家的气势……” “你看看名家的气势。”小羽叫,一闪即至,左掌随冲势吐出。 鬼面人一声轻笑,金丝缠腕出手擒拿。 小羽左掌不变,仅半途停顿,扭身切入,右拳疾出来一词怪蟒争窝,小拳头连续攻击丹田、小腹。 双方都用快招攻防,攻招化招捷逾电闪,贴身攻击其快可知,双手双腿同时怪招迭出,闪动灵活得几难分辨,而且掌风拳劲十分惊人。小羽小小年纪,已经可以用内家真刀伤人于体外了。 “噗噗啪……”一阵掌与臂接触的怪声,有如成串连珠花炮爆炸,劲气四荡,人影愈斗愈快,手脚的劲道也愈来愈沉重,向要害招呼毫不留情。 小羽连攻百十招,除了封架的接触之外,居然连一记也没击中对方的身躯,逐渐出现劲道不继现象。 小家伙忍不住了,一声怪叫,开始用绝招倾全力攻击,身形不再加快,而是每一记皆是拚命打法,沉不住气而又自负的人,久斗无功就会出现这种奋不顾身,非要争口气的现象了。 三冲错,不但被鬼面人闪开了,反而被鬼面人乘虚在他的左膀和右腰各拍了不轻不重的一掌,虽不重但羞愤难当,自尊心受创的痛苦反而严重得多。 小家伙更沉不住气了,一扑落空,猛地斜跳八尺,手按上了短剑靶。 “我们拚剑!”他愤然大叫。 “我不是寻仇来的,拚剑没意思。”鬼面人拒绝拔剑:“而且,我要等的人不是你。” “也许是等我的。”右首不远处,传来甘锋冷森森的语音:“小羽,退!这半天他一直没用真才实学和你交手口可知他比你确是高明多多,让我打发他。” 小羽总算冷静下来了,狠狠地盯了鬼面人一眼,方徐徐退走。 “拔剑吧!阁下。”甘锋逼近至丈内说:“在下的剑术不差,但愿不至于让阁下失望。小羽毕竟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阁下手下留情颇有风度,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阁下定然是出自名门重视声誉的子弟,实在没有用鬼面具掩藏本来面目的必要。” “我要找的人不是你。”鬼面人说:“而且,在下不是怀有敌意而来,掩藏本来面目事属平常。” “不怀敌意,就赶快离开。” “在下……” “那么,你必须拔剑”“有此必要吗?” “是的,因为今晚要来的人,必定是生死对头。即使你不拔剑,在下也将毫不迟疑地杀死你。” “你是……” “在下甘锋,逍遥公子忠心耿耿的仆从之一。我数到十,十字声落剑发。一! 二……” “在下说得够明白,此来没怀敌意……” “五!六……”甘锋叫数的速度甚快,真有迫不及待的意味。 “我要见贵公子……” “九!十!” 一声剑啸,电虹猝然破空而至。 “铮铮!”两声交铁交鸣,剑气激汤中,人影倏分,剑吟余音枭枭。 甘锋拔剑攻击,速度骇人听闻,剑出鞘慑人心魄的剑气即发,攻击时身剑合一神意集中,深得剑道神髓,快狠准威力万钧。但鬼面人也不慢,而且也用上了以神驭剑,奇准地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接下甘锋有如雷霆的两剑,双方的剑上火候都到达炉火纯青境界。 “咦!”鬼面人讶然惊呼:“你这两剑诡异绝伦,霸道绝伦。你不是仆从,定然是逍遥公子的保镖。” “家公子估计你将是最强悍的劲敌,果然料中了。”甘锋更感惊讶:“好手难寻,咱们各展所学放手一拚。你是在下最近三年来,所碰上的最强劲对手。” “再出剑,你我之间恐怕就得有人锋刃沥血了,而我却不希望这种结局。”鬼面人戒备着向后撤:“逍遥公子有你们这种功臻化境的高手在身边,很可能路子愈走愈偏,如虎添翼的结果,将是江湖的不幸……” 甘锋的剑电射而至,看不清剑影,砭骨奇寒的剑气排山倒海及体,攻势并不猛烈,但漫天澈地不知其所自来,反正似乎正面并没受到猛攻,可怖的真正剑锋似是来自侧背,或者从上空有如天风降临,剑本身诡异的气氛,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感觉得出来。假使从正面封接,必定陷入死境而不自知。 “叮”一声轻鸣,鬼面人化不可能为可能,剑轻轻与来剑接触,人化流光借力疾射丈外,再一闪便升上院墙,快得难辨形影。 甘锋吃了一惊,竟然没发觉对方是如何脱走、又从何处走的。 更令他心惊的是,剑上传来一阵神奇的反震怪劲,似乎刚才并非轻轻的接触,而是对方以雷霆万钧的劲道,接下了他一剑猛攻,反震怪劲强烈无与伦比,他觉得虎口发热,另有一种神异的力道直撼心脉,气血为之浮动。 假使对方全力封架,后果如何?他是否承受得了?这种神异的怪劲是何种神奇秘学? “你比在下所估计的武功修为,超出三倍以上。”甘锋向站在墙头上的鬼面人说: “在下承认尊驾非常了不起,但甘某仍可全力一拚。” “我也低估了你。”鬼面人的语气一变,有不安的感觉流露:“武林中具有你这种超凡剑术的人,寥寥无几,你阁下足以称剑术宗师。奇怪,你到底是谁?隐身在逍遥公子身边屈身仆从,其中有何图谋?” “你下来谈谈。”甘锋笑了,这个武功高不可测的鬼面人,既要质问,却又明显地表示要撤走,实在不怎么可怕,至少经验不够,胆气也稍弱了些。 当然,他并不知鬼面人的底细,也摸不清对方的来意,如果知道,可就不会这么想了。 鬼面人不受激,不打算重新跳下来谈。 “我会查出你的根底的,像你这种具有超凡诡霸剑术的人,瞒不了人的。”鬼面人刺耳的怪嗓门在夜空里特别难听:“我有不少朋友,不难查出你的……” 客房屋顶站着夏姑娘俏丽的身影,一阵淡淡的幽香迎风飘到。 “不必劳动你的朋友去查,装鬼的小辈,何不向本姑娘请教?我会无条件告诉你。” 夏姑娘半真半假地笑说:“不过,你最好先除下鬼面具本姑娘讨厌见不得人的小辈,你这种打了就跑的德性,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你凭什么知道?”鬼面人反问:“我甚至不知道你的来历,又怎能相信你的话?” “因为你不配知道我的来历,而且我是逍遥公子的朋友。” “你是逍遥公子的朋友?唔!够份量,那么,我就向你这位大姑娘请教,这位自称是逍遥公子的仆从,剑术神奥诡奇邪味十足姓甘的人是……” “你必须先除下鬼面具,我才告诉你。” “你说过无条件的。” “你听话只听一半,看文章断章取义……” 甘锋哼了一声,打断夏姑娘的话,显然对夏姑娘没有好感,与小孤一样,同对夏姑娘怀有敌意。 “女人就是多嘴。”甘锋语中带刺:“就算你是家公子的朋友,并不是每一个朋友,皆知道家公子身边的仆从底细的;家公子从不将仆从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朋友在内。” “甘锋,你实在很笨。”夏姑娘说:“难道你不想知道这装鬼小辈的底细吗?要知道,就得用些心机,你错过机会了。” “目下对家公子不利的人多得很,而这个戴鬼面具的人,迄今为止,还没有显明的威胁,所以用不着枉费心机去追寻底细。”甘锋不介意对方的讽刺:“夏姑娘,你很聪明,聪明人有时也会做笨事的,你想用计让这人除下鬼面具,就是最笨的事。” “是吗?”夏姑娘有点不悦。 “一点也不错。” “怎见得?” “在真定府这次风暴结束之前,这位仁兄决不可能过早暴露身份,他决不会因为想要知道一个随从的身份,而除下鬼面具,你白费心机。” “那我就逼他除下。” 人影破空飞射,半空中长剑出鞘,幻化一道电虹,凌空猛扑墙头上的鬼面人。 鬼面人勃然大怒,这岂不是太小看人吗?这种从屋顶凌空下扑的攻击,是十分凶险的事,表面看似凶猛凌厉,其实毫无作用,随时皆可能自陷死局,这样向高手扑击,送命的机会占了九成以上,简直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对方即使不反击,摆脱也十分容易,稍向侧移或者跳下墙,扑击便会落空。 鬼面人的剑本来垂在身侧,直待夏姑娘狂扑近身,这才信手一剑挥出。 “铮!”金鸣震耳,火星直冒。 夏姑娘扑势失去控制,斜震而出,惊呼一声,飞堕墙外沉重着地,几乎摔倒。 “我知道你是谁了。”鬼面人收剑入鞘怪叫:“好魔女,你的魔尾巴露出来了,等我办完了正事,再好好收拾你为世除魔。” 夏姑娘一声厉叱,飞跃而上。 下扑失败,要上跃报被震飞之恨。 人影一闪即没,墙头上已失去鬼面人的踪迹。 “他如果用刚才攻击在下的剑招对付你。”甘锋向站在墙头发愣的夏姑娘说:“你很可能身上多了几个剑孔,最少也会被逼摔落墙下灰头土脸。” “哼!下次再让我碰上,我必定要他肝脑涂地。”夏姑娘恨恨地说。 “下次你会输得更惨。喂!他叫你魔女,是吗?” “你听他胡说八道?”夏姑娘收剑一跃而下。 “你想探他的底细,自己反而被他看出身份。”甘锋开始阴笑,笑声阴冷不带人味: “奇怪,似乎姑娘们都比男人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夏姑娘大为不悦。 “在这里,家公子见过几位姑娘,她们都志在我家公子,但手段各有不同,各有千秋。你,用美色接近;另一个,用财兼用色;还有一个干脆用武力逼迫。夏姑娘,你们实在笨得找错了对象。” “甘锋,你说这种话就不上道了。”夏姑娘的语气有教训味:“咱们闯道的人,不管是为名或为利,皆必须全力以赴,个人的力量有限,多一个同伴就多一双手。古往今来,有那一个英雄豪杰不是众人捧出来的?独木不成林,谁不是靠朋友才混出一番局面来的?俗语说:牡丹虽好,终须绿叶扶持;找你家公子攀交情,这是正常的彼此增加声势的必然现象。假使你家公子只会三下两下三脚猫功夫,又会有那一个冤大头找他呀? 你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天知道你存的是什么鬼心眼?我以为除了你有意替你家公子树敌别有用心之外,实在找不出其他正当的理由替你辩护。”

午膳设在客房的外间,仍由小孤一个人张罗。 所有的人,都派遣出去活动打听消息,连小羽也到城内各处走动,客院里只有逍遥公子和小孤两个人,不许店伙逗留,整进客院显得冷清清。 菜肴很丰盛,备有两壶酒。 小孤替他斟上酒,在一旁侍立,眼眶仍然红红地,但小嘴撅得老高。 “小孤,你觉得这位夏姑娘怎样?”他心中好笑,这个小丫头强烈地憎恨夏姑娘,气到现在还没消呢。 “公子爷,什么怎样的怎样?”小孤气虎虎地说。 “呵呵!你知道我说的怎样。” “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也是很坏很坏的女人。” “你的批评公平吗?” “凡是教唆、引诱、存心不良拖人下水做强盗的人,都是坏人中最坏的人。” “各人对强盗的看法不同……” “哼!在公子爷来说,强盗是一样的。这女人存心恶毒。” “恶毒?不批评过份吗?” “她要勾销公子爷逍遥公子的身份。只要公子爷沾上这件事,日后还能公然在江湖逍遥?” “我真有点佩服她了。”他喝干了杯中酒得意地大笑:“她真的有点与众不同,我同样有点对她存心不良。呵呵?她这次错得太厉害。” “她本来就错。” “她应该知道我这种男人惹不得,我也知道她这种女人惹上了后患无穷。” “公子爷就不该让她惹。” “不惹她,我就无法找到黑吃黑的最好时机了。小孤,不要再像吃错药似的生气好不好?谁叫你扮侍女扮得不称职呢?侍女本来不该在主人面前向客人乱发议论的,这叫做自讨苦吃。” “只要公子爷舍得,把她交给小孤处理。”小孤终于展颜笑了:“就不会有后患。” 主人不上当,她有说不出的高兴。 “你只是一个小女孩,大人的事不许管。”他指指房外:“风雨又来了,你去看看。 要有礼貌,知道吗?” 小孤一个箭步到了房门口,一个黑衣的美丽少女,正莲步轻移踏进月洞门。三进客院夏姑娘的上房外间,她正和一位像貌清瘦颇有气概,年约半百出头的青衫客进食。 两人都小饮,中午喝酒不是好习惯尤其是美丽的少女,不宜午间喝几杯。 “真控制不了他?”中年青衫客问。 “似乎不易。”她有点心神不宁:“奇怪,他到底一种人?” “花花公子,错不了。” “但这种花花公子,我还没碰见过。” “他该不会对你无动于衷吧?” “这倒是难以估料,他眼中确曾涌现情欲之火,可是……天杀的!我不相信我会失败。唔!不知怎地……” “怎么啦?” “我……我好像……” “该不是你真的喜欢他吧?”中年人脸色一沉:“他真的十分出色,人才一表,财大名气不小,年轻英俊而多金,正是你这种魔道浪女心目中的好情人。我警告你,你必须成功,千万不要误事。” “你少管,天下间没有必须保证成功的事。” “那赃官的珍宝,据估计足值十万两银子。乔小辈的实力,足以帮助咱们成事,你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将他争取到手,但可不能动真感情。” “那是我的事,我这种女人从不动真感情,比无情花更无情。”她的话僵硬得连自己也感到不安,因为她并不想这样说。 以往,她确是这种女人。但现在,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逍遥公子的气概、人才、武功,确是姑娘们心目中的好情人好伴侣,尤其是捉摸不定的性格,更易引起浪女们的好奇和占有欲,与及强烈的好胜欲望。 不易到手的东西都是好的,得不到的更是珍贵。男人对女人的看法也差不多,太容易到手的女人最不值钱。 天上的星星最美最珍贵,因为星星是摘不到的,无人能拥有的。 “但你似乎有点反常。”中年人冷冷地说。 “我从来没失败过。”她不胜烦恼地丢下箸,感到食不甘味:“动武没有把握,色诱如果也……也……难道……难道我真的……” “真的反而被他迷住你了,难怪你一而再劳而无功。你这朵欲海奇花已经靠不住了,我得赶快通知李老哥另行设法,不能坐失良机。” 中年人不再进食,丢下杯离座,匆匆向房门走。不等他伸手拉开房门,身后已无声无息出现夏姑娘。身形疾转,中年人警觉地亮出防守姿势。 “你想干什么?”中年人沉声问。 “我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失败。”她美丽的面庞不冉可爱了,布满了浓浓的杀机。 “你……你真的承认失败了?”中年人脸色一变。 “我承认我心乱了。” “那表示……” “我不甘心的。” “动了真情,你……” “所以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她语气奇冷,杀机已浓得快要凝结了。 “你知道你奈何不了我,我是你在世间唯一了解你的男人,唯一能替你安排与策划一切的男人……” “我会找到另十个能取代你的男人,甚至比你更能干的一百个男人……” 中年人倏然双掌齐推,一记劲道十足的凶猛狠招推出填海突下杀手,随即身形暴退,凶猛地以背飞撞上了闩的房门。以进为退,这一着相当高明。除非对方不对招化招,不然绝对拦不住破门而出的人。 碧蓝色的身影,毫无阻滞地切掌劲而入,几乎随掌后收,高耸的酥胸似乎贴在掌上移动背部刚要撞上房门,纤纤玉手恰好扣住了中年人的双肘,面对面四手相接,双脚随即立地生根。 “砰”一声轻响,中年人的背部贴上了房门,而不是用劲撞上的,撞的力道已消失无踪中年人不甘心反应奇快地抬膝猛顶她的下阴致命要害。纤手向下一沉,扣牢的肘部突然传出骨折声。 中年人被按得向下俯,膝盖的恶毒一凿自然瓦解,而姑娘的膝盖却乘势上抬。 “哎……呃……”中年人骇极闷声叫,叫声最后走了样,像泄了气的球。肘骨碎了,下颚也破裂。 纤手一扬,倏然疾下。“你死吧!因为你该死!”她咬着银牙说,手抓住中年人的脑袋一扭,喀一声颈骨应手而断。下手冷酷无情,几乎把中年人的头扭断,将尸体塞在床下,立即着手整理,清除打斗所遗留的痕迹,这才泰然从容进食。 最后一张烙饼食毕,门外突然传出三声轻叩声。她脸上涌起得意的胜利笑容,拭净手整理一下衣裙,款步到了门旁,欣然拉开房门。脸上的得意胜利笑容,突然消失无踪,换上了失望揉合着惊讶的神情。门外站着的人不是逍遥公子,而是一个气度雍容、像貌堂堂的中年蓝衫客,胁下挟了一个四尺长的黑色怪长布囊。 “呵呵!怎么啦?你像是见了鬼。”蓝衫客的笑容邪邪地:“秋姬,你一定进行得不顺利。” “你怎么来了?” “呵呵!我不能来?” “你会落在眼线眼中的,过早泄露行藏……” “客店人多,不要紧。”蓝衫客举步入室:“老怪和鬼王找到了我,所以我要和你商量。假使你能把逍遥公子拉到咱们一边,就用不看老怪和鬼王了。哦!你那位跟班神机军师陆元呢?” “吃饱了他就走了。”她掩上房门,神情恢复镇定:“他说要去找你,你却来了,半途一定错过啦!坐,吃过了没有?” “和老怪鬼王喝了几杯。你这里情形如何?” “的确不顺利……” “咦!那花花公子难对付?” “出乎意外的难对付。”她苦笑:“你最好回避一下,我在等他来回话。” “哦!难怪你看到我,脸色怪怪的。”蓝衫客审视她的神情变化:“我已经打听出他赶走了无极元君,看来这小辈比咱们所估料的实力,要雄厚多多。秋姬,真得好好控制住他。” “我正在尽力,而且正打算和他上床。”她所说的话,距离高贵淑女身份有十万八千里:“尚先,你不会感到不舒服吧?” “我的女人多的是。”蓝衫客脸不改色:“我既然不介意你和神机军师上床,又怎会介意你和那小辈偷情?秋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咱们这些江湖妖魔鬼怪千万不可认真。弄到十万银子,咱们可以快活好几年,值得的。你不介意我床上有女人,我当然不介意你床上有男人。呵呵!唔!你好像有点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即便是妖魔鬼怪也会变。” “说得也是……唔!房外有人……” “也许是他来了,你走吧!从后窗走。” “好吧看我还得四处走走。” 走廊尽头是花径,花径不远处,是进入独院的月洞门,独院里住着逍遥公子一群人。 月洞门平时看起来颇为雅致美观,有点诗情画意。 可是,在张蕙芳姑娘眼中,这鬼月洞门不但没有诗情画意,简直又丑恶又可怕,像是怪兽的吃人巨嘴。 所以,看到这鬼门她就感到身上发冷,两腿发软不听控制,而发冷之外,还感到心跳不正常。 她可以不进去,但却又非进去不可。 她脸色发育,双脚不争气不住颤抖。盯着那可怕的月洞门,她几次想转身回头,却又无法转身一走了之。 真希望这里有个地洞,可以让她钻进去躲起来,躲过这次灾难,或者躲一辈子。 这里没有地洞,院子里面倒有一只大荷缸,缸里的荷花正在盛开,不能让她躲进去。 也许,她可以拔剑闯进去,气势汹汹用剑架在逍遥公子的脖子上,然后…… 然后,她深深吸入一口气,把心一横,挺了挺酥胸,把剑挪开拔剑的位置,迈动发抖不争气的腿,一步步挪动不听话的脚,终于走进了月洞门。 似乎,在感觉上她已经被怪兽吞噬了。 廊上,站看明眸皓齿的小孤,看到了她,明眸中有困惑的表情。她一身黑衣裙,表情长畏缩缩,与那晚闯来求见的气势汹汹表情,判若两人。 “你怎么啦?”小孤不胜诧异:“你像个送葬的,更像一头落水的小猫。” “我一定要见逍遥公子。”她硬着头皮说,她知道自己的嗓音走了样,变得怪怪的,不像是她的声音。 “你一个人?” “是的。” “你的来意……” “昨晚甘爷夫妇答应了的。” “好吧!随我来。” “谢谢。” 逍遥公子仍在进食,样子好可怕。似乎,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食物。 其实逍遥公子的样子一点也不可怕,脸上有平和的笑意。 当然,人进食时,样子的确很难看,一万个人中,找不出一个进食时令人产生美感的人。 她的心境让她觉得逍遥公子可怕,甚至任何事物都十分可怕。感觉中,她的心快要跳出口腔了,胃抽动得难受,身躯抖得更厉害了。 “请进。镇定些,张姑娘,我的菜肴不是人肉做的。”逍遥公子向她笑笑说:“没有害怕的必要。你是客人,作客期间你是安全的,除非你自己故意制造不安全的情势,我是一个好客的主人。” 她觉得咽喉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说不出话来,木然地迈步入房,脚沉重得迈步困难吃力“请坐。”逍遥公子食毕离座,在壁下的环椅主位前伸手肃客就客座。 中间隔着茶几,她脱力地坐下,再不坐,她真要支撑不住倒下了。 “昨晚姑娘与令兄来过,在下就寝了,未能接待,十分抱歉。”逍遥公子见对方一直不开口,只好尽主人之谊找话说。 “我不……不得不来。”她总算能把话说出了。 “以令兄黑衫客的名头、声望、履历来说,在下该算是后进,贤兄妹造访赐教,在下不胜荣幸。” “昨晚我……我兄妹鲁……鲁莽了些。” “咱们道上的朋友,都是夜间活动的特殊族类。贤兄妹昨晚夤夜前来,乃是极为正常的事。张姑娘的来意……” “我希望与公子谈谈,单独的谈。”她努力克制不安的情绪,说话恢复逐渐正常了。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虎视耽耽的小孤身上。 “婢仆前无秘密。”逍遥公子委婉地拒绝:“小孤是我的亲信,有什么话姑娘尽管说。” “这……”她的脸色更苍白了。 “你有难言之隐?” “小妹妹……”她向小孤用恳求的声调说:“可否请……请回避一下?谢谢你。” 小孤表面上心硬如铁,手上手下都不饶人,其实内心并不真的硬冷。由于张姑娘神色凄惶,态度也客气,小丫头油然生出同情心,不等逍遥公子示意,淡淡一笑向门外走,在门口转头再瞥了张姑娘一眼,默默地走了。 “张姑娘,你面对的不是一头吃人的老虎。”逍遥公子惑然说:“你到底有何见教? 要谈些什么?” “我……”她觉得心脏要停止跳动了,身上在冒冷汗,咽喉卡得更紧了。 “谈阎知县的事?”逍遥公子单刀直入。 “是……是的。” “你打算……” “和……和你谈……谈条件……” “谈条件?”逍遥公子一愣。 她从腰间的荷包内,掏出一张银票,用抖索的手展开在茶几上。 是宝泉局的官票,河南府宝泉局开出的,天下各地宝泉局皆可十足兑换,不抽厘金,折色银与出票款已先付的官票。 面额是一千五百两纹银,算是高额官票了。 “家兄虽然是邪道人物。”她的情绪逐渐稳定,可以面对事实了:“但从不做丧心病狂的事,不滥取不义之财。这是我家仅有的财产,在公子爷来说当然不屑一顾,但我兄妹已是罄其所有了。” “张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逍遥公子一头雾水,不胜迷惑。 “另一样……另一……” “什么另一样?” “我。”她勇敢地说,但原本苍白泛青的脸,突然出现奇怪的红潮。 “你?”逍遥公子更糊涂了。 “公子爷不向颜知县下手,请收下这张银票。公子爷如果肯鼎力保全颜知县,颜知县所有的财物都是公子爷的,外加这张银票,和我。” “咦!你的意思……” “为奴为婢为侍,我甘心情愿跟你一辈子。” 逍遥公子剑眉深锁,虎目神光炯炯,逼视着这位提出过份要求的美丽女英雄。 所有的人聚会真定城,除了他是适逢其会之外,都是为抢劫阎知县而来。 阎知县是所谓赃官,被革职的赃官。 而这位张姑娘,却为了保全赃官,提出这种痛苦的条件,为了什么? “一生一世,我都感激你的恩德。”张姑娘一字一吐,脸上的红潮已退,重新恢复苍白。 “张姑娘,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事吗?”逍遥公子神色凛然,一字一吐。 “我知道我做的事,我等你的回答。” “我要知道为什么。” “请不要问。” “这……” “我知道公子爷是花花公子,我知道我今后的处境和结局,我决不会后悔,绝无怨尤。” “我的天!我的口碑这么坏?” “我不介意,是我命该如此。” “我一定要知道原因。”他坚决地说。 “抱歉,我不会说。” “令兄怎么说?” “家兄已是走投无路,他同意我的作法。” “不说明原因,我不能答应你。日下真定城内城外群魔乱舞,目标全在阎知县,就算我有三头六臂,也无能为力。而且,我的身份地位、名号声誉、为人道义、财富声势,都不许可我这么做,我岂能冒大不韪保护一个可恶的众矢之的?” “公子爷……” “不要说了。”他沉声说。 “你……” “我不能答应你。” “我只好走最后一倏路了。”张姑娘拾起银票离座,挺起胸膛向外走,在房门口止步回身,脸上有漠然的神情:“我们在院子里见,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从屋顶向下跳的人,是金笔秀士敖世纶。 院对面的墙根下,站着一个獐头鼠目、留了八字灰胡的糟老头,右手支着一根四尺长铁手杖,鼠眼阴冷的光芒闪烁,不住盯视着夏姑娘的房门。 金笔秀士是从夏姑娘的房顶跳下的,大白天飞檐走壁在屋顶走动惊世骇俗,这位侠义门人未免太过招摇,肆无忌惮。 房内的夏姑娘误以为是逍遥公子来了,其实不是。 糟老头吃了一惊,眼神一动。 “阁下。”金笔秀士伸手,用食指向糟老头钩动,表示要糟老头离开墙脚走过来,神情相当轻蔑。 “年轻人,你叫我?”糟老头怒声问,眼中冷电炽盛,冒火了。 糟老头手中的铁手杖相当沉重,不可能隐瞒练武人的身份,何况糟老头根本不想隐瞒。 “不错。”金笔秀士冷冷一笑。 “老夫认识你吗?” “你应该认识我金笔秀士的。” “老夫为何该认识你?” “因为你本来就认识我,知道我正打算要严狗官的命,两你却是严狗官的保镖之一,先期前来真定潜伏探道的狗腿子,这几天早该打听出我金笔秀士为何而来了,何必反穿皮袄装佯?” “老夫根本就没把你金笔秀士当作一回事,只留意其他可能有威胁的人。这家店共有五个劲敌,其中没有你,你还不配。” “你生死一杖侯五常吹起年来了,反常啦!来吧!松松老筋骨,在下要打发你滚蛋。 你的杖,我的笔,一长一短,一强一险,正好各擅胜场,优劣互见,看谁是真正的胜家。” 双方相距不足五尺,杖一举便可击中要害。而金笔秀士的金笔仍在囊中,垂右手背着左手,一派满不在乎的懒散劲,不像是面对强敌,倒像是和老朋友半途相遇,高兴地驻足话旧。坐死一杖口气虽硬,其实心中发虚,竟然不敢突起发难袭击。 “你根本不值得老夫计较,只有你老爹妙笔生花,才配与老夫打交道。”生死一枚阴阴一笑,反而将手杖挟在胁下:“老夫替严知县保镖,是堂堂正正的活计,虽则老夫不是白道人士,但并不能禁止白道以外人士保镖。你敖家是侠义名门,老夫不信你敢冒大不韪,抛开武林道义,扮强盗或黑道人公然向保镖挑战寻衅。赶快滚蛋吧!年轻人,这不是你侠义门人该来的地方。” 姜是老的辣,一顿锋利的话把金笔秀士套住了。 “哈哈!在下知道你奸猾过人,诡计多端,以为你真的聪明机警,岂知仍是老笨驴一个。” “什么?你……” “你想想看,在下为何公然现身?” “你想激老夫……” “在下公然叫破你的身份,你还能在这里鬼混吗?哈哈!在下用得着用金笔戳穿你这名狗的心坎?” “你……” 房门开处,纵出一身碧蓝的夏姑娘。 “好哇!狗官的保镖混到这里来了,正好乘机拔除。”夏姑娘娇叫,人到、声到、剑到。 生死一杖恼羞成怒,大喝一声,迎面一杖点出,势沉力猛有如电耀霆击,挟忿出手凌厉万分,轻灵的剑真不敢与杖接触,接触势将折断。 碧蓝的猛扑身影在杖尖前消失、重现,反俯生死一杖的左侧背,像是鬼魅幻现,闪动太快了。剑光如匹练,剑气及体。生死一杖经验老到,人影在杖尖前消失便知不妙,杖向下一沉,杖尖着地,人飞腾而起,借刀向前飞翻,间不容发地避开一剑穿胁的厄运。 两空翻上升两丈余,登上了瓦面。 “你们最好放手,不然死路一条。”生死一杖在瓦面上阴森森地说:“老夫只是一个跑腿的,主事的人一个指头,也可要你们死一百次,后会有期。” 夏姑娘一击落空,确是有点心中懔懔,但于心不甘,猛地飞跃而起。 但生死一杖的“后会有期”四字末出口之前,身形已向另一座屋顶电掠而走,势若星跳丸掷。等姑娘升上瓦面,生死一杖已远在第三座屋顶上了。 “追不上了,姑娘。”下面的金笔秀士笑笑说。 夏姑娘飘落的身法,轻灵妙曼极为出色。 “好!飘逸超尘,轻功中的极品,凌空凝气,点尘不惊,姑娘的造诣,年轻的一代中无与伦比。”金笔秀土情不自禁喝起彩来。 夏姑娘嫣然一笑,黑亮的水汪汪明眸不住打量他。 “敖秀士夸奖,足增本姑娘十倍身价。”夏姑娘显得十分高兴:“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金笔秀士?幸会幸会。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一代侠义道年轻俊彦,果然名不虚传。生死一杖横行天下卅年,凶名昭着,目中无人,在敖大侠面前,竟然不敢出杖,可知盛名之下无虚士,敖大侠真替年轻的一代子弟增光。” “好说好说。”金笔秀士居然相当客气:“姑娘是为狗官而来的?” “不错,可惜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殊途同归。” “昨晚是敖大侠在屋上观战?” “对。姑娘的剑术阴狠奇奥,可惜急功心切,让那位扮老妇的姑娘有机可乘,确是失策。” “黑夜间有所顾忌,我不想发生意外,所以不愿出杀着。下次碰上她!哼!敖大侠,何不至客室小叙?咱们谈谈狗官的事。” “抱欢,在下有事待办,不能稽留,再见。”金笔秀士抱拳一礼,含笑走了。 以他的身份声誉来说,怎能与来路不明的黑道女人在一起相聚?所以藉故告辞,其实他对这位明艳照人的姑娘颇有好感。 夏姑娘冲他的背影阴阴一笑,眼中的冷电炽盛。 剑出销,张蕙芳姑娘的激动情绪冷静下来了。 逍遥公子站在丈外,目不转瞬打量这位行径怪异的小姑娘,用眼睛、用心灵,来探索小姑娘的内心。 他看到了些令他心灵震撼的、心中生寒的东西。 那是发自心灵深处的感觉,破釜沉舟与天地共沉沦的悲壮气势,出现在这位小姑娘身上了。“为什么呢?”他问,剑眉锁得紧紧地:“我们没有任何仇恨。” “我知道我理亏,但我是不得已。”小姑娘的嗓音完全变了,变得僵硬刺耳,有金铁交鸣的味道:“所以,我如果杀死你,我也死。” “有必要吗?” “我没有脸活下去,我做了世间最愚蠢的事,与及不该做的事。我只能说,我抱歉。 不论结局如何,我都欠你一份情。如果有来生,来生我再还你。” “张姑娘,理智一点好不好?”他苦笑:“把原因告诉我,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一定会帮助你。比方说,我可以不向阎知县下手,但我不会要你的银票,一千五百两银子还不够做我的零用钱,我的荷包里,经常有宝泉局与天下四大钱庄的公私大额银票庄票。” “难就难在我不能告诉你,那会引起更大的灾祸。乔公子,你最好用剑。” “这……” “因为你的摺扇,很难挡得住我决死一击。” 小孤出现在他身旁,捧着一把剑。 “爷,她有难言之隐。”小孤的星眸深处神情复杂。 “我知道。”他取过剑神色特别庄严。 “小孤经历过深沉的痛苦,她可能也有同样的痛苦。” “你撑过去了,她……” “爷,求你给她一次机会,就像过去给小孤、卓叔、小羽、甘叔夫妇一样慷慨。” 小孤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在考虑,而且慎重考虑,你放心。”他向张姑娘走去。 “我知道我是理亏的一方。”张姑娘脸色难看已极:“但情势不由人,我只好有一步走一步,得罪了。” “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肯承认自己理亏的,你是一位好姑娘,我希望……” “我放肆了,接招!”张姑娘横定了心,不再多浪费唇舌,立即断然挥剑进攻。 剑是好剑,青芒闪烁有如一湖秋水般晶亮,剑术更神奥诡奇,出手便是辛辣霸道的狠招银汉聚星,似乎同时有千百颗星星,以他为中心狂急地汇聚。 他心中一广,收敛心神挥剑反击,撤出重重剑网。 张姑娘形如疯狂,狠招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抢攻,声势似乎主宰了全局,一剑连一剑形成绵绵无尽的剑浪,奋不顾身要冲破逍遥公子的重重剑网。 “铮铮铮……”剑开始疯狂地接触,罡风似殷雷,澈骨裂肤的剑气远及丈外,好一场狂野绝伦的恶斗,双方的绝招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险象横生,令人目眩神移。 太快了,旁观的人不可能看出招式和剑路,闪动的人影已经不易分辨,更难看出剑影飞舞的实体形状,完全是力与速度的致命拚搏,生死间不容发凶险万状。 青钢剑泰山压卵似的攻势,终于呈现空隙。 逍遥公子的防卫网已缩小至极限,突然到达临界点,到达爆炸边缘。 一声沉叱,剑网怒张。 “铮铮”两声狂震,青钢剑倏然外张。 剑涌千堆雪,乱舞的剑花中,一道扭曲的虹影破网而出,后发先至陡然锲入。 “生死决!”逍遥公子的沉叱震耳,剑势丕变。 青钢剑在生死一发中内收,但来不及了,差了一刹那,劲道被吸引住斜拉,右胁不由自主地冲向扭曲锲入的虹影,陷入死境。 “哎呀……”在廊下观战的小孤惊呼。 虹影再次扭动,划破了张姑娘的胁衣,身形失去控制,斜旋而出。 这瞬间,虹影侧射,到了张姑娘的脊心。 张姑娘似已失去反应力,身形继续斜旋,被绝招生死决所发的神奇劲道所主宰,不由自主冲出、旋转、以背向敌,暴露在穿心一剑的生死险境中。她是行家中的行家,一受对方剑势的控制,便知生死已决。 逍遥公子的剑势又变,电射而出的虹影陡然停顿,但锋尖已贴上姑娘的背心。 收发由心,好险。 失去控制的身形仍然冲旋而出,背心上的剑尖险极地疾退三寸。 张姑娘脱力地踉跄扭转身形,精神似已崩溃,剑失手掉落,发出一声绝望、凄切、无助的叹息,终于像见水的泥人,向下挫倒。 逍遥公子一闪即至,剑虹疾闪。 张姑娘的左手向上一抬,袖底弹出一枝尺长的短斑竹萧,射向自己的咽喉。 “啪!”恰好光临的剑虹,拍中了短斑竹萧,几乎不可能地将萧拍飞出两丈外,萧的管口,是从肌肤下擦过的,生死仅一发之差,这一剑拍击神乎其神。 身躯仍向下挫倒,倒下便失去知觉。 “好好照料她。”逍遥公子向奔到的小孤神色黯然地说:“她已抱有必死之念,此中大有可疑。” “好可怜的姑娘。”小孤凄然地说,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毫无生气的身躯。 “她的剑术,很像百劫邪神的邪剑,一种姑娘们不适宜的剑术,但她已获其中神髓。 百劫邪神不是什么好人,她老爹九灵萧张威,也不是善男信女。她所提的要求,有陷我于不义的阴谋,但不合情理。” “也许,小孤可以找出原因……” “不要勉强她。” 申牌左右,随从们陆续返店。 甘锋与车夫卓勇,都是精明干练的老江湖,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正身份,活动方便,所以消息收获最多。 被妖道们打毁的客厅,已经由店伙们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装饰完竣,活动不必局限于客房了。 最后返店的卓勇,在厅中向主人禀报。尽管逍遥公子并没把他当仆从看待,但他坚持以仆从自居,禀报时不肯落坐。 “二君一王共分三处客店落脚,全在南关,注意力放在山驿附近。”卓勇有条理地将所得的消息一一说明:“在北面四十里的伏城驿派有快xx眼线,消息很快便可传到府城,所以在这里的人并不积极活动。” “这是说,他们要等的人,一到伏城驿便可有效地受到监视了。”逍遥公子提出分析。 “是的,公子爷,他们的布线工作做得相当扎实。卓勇已经概略见过他们的人,总人数足有五十以上。三个老凶魔好像在等候某个重要的人前来,所以无暇全力对付我们。 如果所料不差,今晚他们很可能前来行凶。” “这是说,咱们即使赶快离开……” “也来不及了,公子爷,他们会集中全力,追出城在官道上毫无忌惮地痛击我们。” “我们只有在此地和他们了断。他们要对付的人……” “真是一个姓阎的赃官,据说在博平县两年任期内,助纣为虐帮助税监阎王马堂搜刮,竭泽而渔破家民户上千,吞没了大批金珠宝玩,因此被马堂猜忌而丢官。马堂不甘心,由于不知阎知县的金珠藏在何处,猜想必定掳赃返乡。事实上,二君一王是阎王马堂派来的人,这三个凶魔其实是马堂暗养的狗爪子,志在夺取阎知县携走的、本来该是马堂的、价值十余万银子的金珠宝玩。” “原来如此。”逍遥公子欣然说:“卓勇,你们不怕二君一王吧?” “有公子爷在,天下三大剑侠卓勇也敢操刀而上。”卓勇拍拍胸膛说,豪气飞扬。 “这笔金珠,让他们花不如我们替他们花,至少可以周济不少需要帮助的人。” “对,公子爷,咱们可以替他们积一些阴德。” “咱们仍然玩老把戏。” “等二君一王得手之后,再黑吃黑,这是公子爷的规矩,卓勇十分拥护。” “咱们先好好策划,当然得先应付今晚即将到来的困难。” “困难是可以克服的,公子爷有能力应付任何困难,卓勇深具信心。” 隆兴寺后面有一条横街,三倏弯弯曲曲、大白天也显得幽暗的小巷子,有一条贯通前后街,巷口就在三皇庙左首不远处。 因此,小巷才是真正藏污纳垢的鬼地方,在隆兴寺与三皇庙这条横街上你争我夺的龙蛇,窟穴大多数建在小巷子里,真正见不得人的事,在横街反而不易发生,小巷子方可以大胆地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所以,小巷子白天很少有人行走,晚上就鬼影幢幢,是非多多。小巷子的居民,就算有规矩的清白人家,也相戒不敢悬挂门灯,挂也不点燃,点燃一定会被那些忌光的蛇神牛鬼打破。因此天一黑,小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是发生罪案的温床。那些忌光的族类,就喜欢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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