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悦然的中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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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血栓后遗症使得我经常头晕,两年了不能写作。今年秋天我就来到山东龙口养病,为的是这里海边的氧气足。这天上午接到一个女孩的电话,可我耳聋,听不清她说什么,让她给我写短信。一会儿短信来了,先说是某报文化记者,可后面的话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她问我可知道马悦然先生有不幸的消息吗?我赶快简单回复问,什么不幸消息?她说你和马悦然先生是好朋友,你也不知道这事,那但愿是误传吧。

瑞典语言学家、着名汉学家、翻译家和瑞典学院院士悦然·马尔姆奎斯特10月17日去世,享年九十五岁。

马悦然、陈文芬夫妇与曹乃谦、周慕娅夫妇二○一二年于上海合影

这时我猛地想起什么,赶快开电脑,一下看到有文芬的信。我的心咯噔一下子就快速地跳起来,颤抖着手点开信后,看到的是“悦然今天下午三点半在家过世”。

在中文地区,他以汉名马悦然为人熟知。

脑血栓后遗症使得我经常头晕,两年了不能写作。今年秋天我就来到山东龙口高尔夫壹号养病,为的是这里海边的氧气足。这天上午接到一个女孩的电话,可我耳聋,听不清她说什么,让她给我写短信。一会儿短信来了,可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她问我可知道马悦然先生有不幸的消息吗?

我不由得大声“啊”了一声,老伴听到了跑过来问咋了咋了?我哽咽着低声说,悦然,走了。

1924年6月6日,马悦然生于延雪平,曾在斯德哥尔摩大学师从同乡汉学家高本汉,1948年靠着“煤油大王”洛克菲勒基金会的奖学金,赴华调查四川方言,后任伦敦大学中文讲师,五十年代在瑞典驻北京大使馆做文化秘书,又赴澳大利亚教书,再返斯大教中文,1985年入选瑞典学院,坐五号席。

这时我猛地想起什么,赶快开电脑,一下看到有文芬的信。我的心咯噔一下子就快速地跳起来,颤抖着手点开信后,看到的是“悦然今天下午三点半在家过世”。

沉默了一阵,老伴才问多会儿?我说,今天。

安德斯·奥尔松院士告诉报联社,过去两年,在丑闻导致学院出现危机期间,马教授拖着病体,坚持出席了院内所有的会议。

我不由地大声“啊!”了一声,老伴听到了跑过来问咋了咋了?我哽咽着嗓音低声说,悦然,走了。

可今天是多会儿?我们都不知道。我在这里养病,真的是经常不知道今天是多会儿。

中华读书报记者重读马悦然的部分作品,摘录轶事若干,并结合旁人的回忆,简要了解他不无传奇色彩的一生。

沉默了一阵,老伴才问多会儿?我说,今天。

我电脑快坏了,经常黑屏。这又黑了,当我把视屏弄亮,才知道今天是10月17日,可这时又看见文芬的一句话:“我想起来,今天就是我们在你家订婚的日子。”

betway体育客户端,他年轻时因林语堂的英文着作《生活的艺术》而对中国文化产生兴趣;学中文之初,因为无钱,他不得不露宿首都街头,晴天睡公园长凳和斯图雷广场的长椅,雨天住中央火车站的候车大厅,甚至跑到通宵营运的四路环行电车上睡觉;他说高本汉是最理想的老师,“我们真真地爱他,像爱自己的父亲一样爱他”;他给自己取的第一个汉名是“马可汉”;他爱上了“子惠思我,褰裳涉溱”里那位“满心春情的姑娘”。

可今天是多会儿?我们都不知道。我在这里养病,真的是经常不知道今天是多会儿。

我赶快划开手机点开日历:10月17日,农历九月十九。

他给峨嵋山的老和尚果玲做徒弟,读诗书,敲大钟;他喜欢小和尚们的晚祷:“是日已过,命亦随灭。如少水鱼,斯有何乐?”他坐在报国寺的天井,利用尼姑偷情时声带不振动的吐字法,悟解了语音学上的重大难题;他在成都的狗叫月色芬;房东兼未来岳父家的瞎狗叫“拖泥”,另一条从不咬人的温柔猎狗不叫带水,而叫“棒客”;他未来的妻子宁祖叫他“马洋人儿”。

我电脑快坏了,经常黑屏。这又黑了,当我把视屏弄亮,才知道今天是十月十七日,可这时又看见文芬的又一句话:“我想起来,今天就是我们在你家订婚的日子。”

啊!九月十九!我再次大声“啊”地叫起来。

马洋人儿去马步芳的办公室,看见将军正在打电话,同时有个护士在给他打针;他拜访过十二岁的班禅额尔德尼活佛;他在卧房见到了总是躺在床上办公的法国驻汉口总领事——领事馆的前厨子;他和宁祖五十年代在北京东单史家胡同的狗叫碧儒;他认为赵元任在《光明日报》上发表“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的动人故事,成功地阻止了汉语拼音化的进程。

我赶快划开手机点开日历:十月十七日,农历九月十九。

十四年的那天,2005年的那天,农历九月十九的那天。

他在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的鲁迅图书馆找到了西安东风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王老九诗选》并如获至宝;他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瑞典俚语和口头语翻译《水浒传》;他在瑞典的学生们整个学期只读《人民日报》和《红旗》的社论;1979年春的一天,满街的成都市民看着他站在摊子前,“像鲁智深吃狗肉一样”吞下了一大碗甜水面;他说中国是他的“第二个祖国”。

十四年前的那天,二○○五年的那天,农历是九月十九的那天。

那天早晨我上街买菜,发现街面上比平时多了好多家卖香火的摊子,而且是人拥人挤的,生意很旺。我好奇地向一个刚买了香火的老人打问,他的手向上指指说:“你不看,天蓝蓝的,是个好日子。”见我还不明白,他又说:“今天是观音菩萨的成佛日,是个喜庆的日子。”

1990年宁祖动了大手术后,斯大请万之来代她的课,她正是万之后来的妻子安娜·古斯塔夫松的中文启蒙老师;他自号石轩居士,后以别号南坡居士与“台湾小妖”陈文芬合着了奇怪的笔记体小说集《我的金鱼会唱莫扎特》;他说“翻译工作像吸毒一样”;又说“译者实际上应如奴隶一般工作”,而“自我否定是奴隶的基本美德之一”;他看到中风后失语的诗人特兰斯特勒默要眼镜时,会在纸上给妻子画一个只有她能理解的马头。

那天早晨我上街买菜,发现街面上比平时多了好多家卖香火的摊子,而且是人拥人挤的,生意很旺。我好奇地向一个刚买了香火的老人打问,他的手向上指指说:“你不看,天蓝蓝的。是个好日子。”见我还不明白,他又说:“今天是南海观音菩萨的成佛日,是个喜庆的日子。”

竟然有这么巧

他给曹乃谦写信问“铁梅、黄世仁、大春和李玉和是不是戏剧里头的角色”;还问群专、白头洋火、铁匣匣、板鸡鸡、立旮旯、蝇子巴巴变色货是什么;他给乃谦写信总结说“温家村里虽然啥子都是狗日的还是没有狗”,乃谦复信说其实有一条野狗,又说“说好了,我们秋天去温家窑,吃羊肉,睡窑房,听我给你们唱‘要饭调’”。

竟然有这么巧的事。瑞典的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先生和我国台湾的文芬女士,还有我的好朋友李锐和蒋韵四位贵宾今天要来我家做客,正好就遇到了这么个喜庆的日子,真是有缘。

的事。瑞典的诺贝

他曾淘到一只箫送给乃谦,后者一直带在身旁,2012年他们在上海重逢,乃谦就用这只箫为他吹《茉莉花》《在那遥远的地方》和《在那东山顶上》;当记者安东·古斯塔夫松指责他为莫言游说,又在他获诺贝尔奖后将本人所译莫言小说结集出版,有不当得利之嫌时,他手一抖,给新闻界群发了邮件,大骂“如果瑞典电视台的文化部都是安东某某这种白痴……”

就是那天,我帮着准备午饭时,悦然推推我胳膊:“乃谦,你给大家把酒倒好,我有话要说。”我以为他是想要在吃饭时跟大家碰碰杯,再说说什么话,我说:“没问题。”说完,继续忙我的。可是不一会儿,他又揪揪我衣服说:“乃谦,你给大家把酒倒好,我有话要说。”我抬起头问他:“现在?”他连连地点头说:“对。就是现在。”

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先生和台湾的文芬女士,还有我的好朋友李锐和蒋韵四位贵宾今天要来我家作客,正好就遇到了这么个喜庆的日子,真是有缘。

除了语言学和文学史着作,他还翻译了四十余部中国文学图书,包括上古、中古、近代的作品,《西游记》等古典小说,沈从文等现代作家和李锐等当代作家,贡献巨大。

我算了算,连妻子和请来开车的朋友,八个人。我一字排好八个高脚杯,打开云冈牌啤酒,连沫儿带酒把杯子都加得满满溢溢的。这时,文芬也出面了,她进厨房去请我妻子。我妻子说你们先喝着,我忙完就过去。文芬说:“请你也过来。你得过来,悦然要训话。”我妻子听说悦然要训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出来了。

就是那天,我在客厅饭桌摆杯盘碗筷,悦然推推我胳膊:“乃谦,你给大家把酒倒好,我有话要说。”我以为他是想要在吃饭时跟大家碰碰杯,再说说什么话,我说:“没问题。”说完,继续忙我的。可是不一会儿,他又揪揪我衣服说:“乃谦,你给大家把酒倒好,我有话要说。”我抬起头问他:“现在?”他连连地点头说:“对。就是现在。”

1973年,他翻译的《长征:毛泽东诗歌三十八首》在瑞典出版。

悦然面对着大家站着,文芬靠在他的身边。悦然看了看墙上的壁钟,又转过身看着大家,没做声。大家静静地等着。

我算了算,连妻子和请来开车的朋友,屋里八个人。我一字排好八个高脚杯,打开啤酒,连沫儿带酒把杯子都加得满满溢溢的。这时,文芬也出面了,她进厨房去请我妻子。我妻子说你们先喝着,我忙完就过去。文芬说:“请你也过来。你得过来,悦然要训话。”我妻子听说悦然要训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出来了。

他还曾把瑞典诗人托马斯·特兰斯特勒默的作品译成汉语和英语,把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作品译成瑞典语。

悦然又看钟表,我也跟着看看,正是中午十二点整,他开口了。说得很慢,表情严肃、激动,他说:“现在,我当着各位朋友的面,宣布,”说着,他的左胳膊把身边的文芬搂搂紧,“我和文芬,相爱多年,今天,我要在各位朋友的见证下,正式订婚。”说完,在大家还没想起欢呼庆贺的时候,他把握在掌心的戒指戴在文芬的手指上。紧接着,就是幸福的拥抱。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文芬的眼里含着晶莹的泪珠。

悦然面对着大家站着,文芬靠在他的身边。悦然看了看墙上的壁钟,又转过身看着大家,没做声。大家静静地等着,等着他的训话。

马悦然爱中国,爱汉语,爱中国文学。他和很多中国作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尽管这有时让他无端地遭受了猜疑甚至指责。

蒋韵把提包打开,取出一对枕头,样式像两条弯弯的鱼,古朴、高雅。可我该送个什么礼物呢?想了想,家里也没有个什么合适的。蒋韵说你给唱个民歌吧。可这能叫礼物吗?我一下想起,悦然和文芬看过了挂在墙上我自己写的书法,都说写得好。我就说,那我给你们写个条幅,裱好后寄给你们。

悦然又看钟表,我也跟着看看,正是中午十二点整,他开口了。说得很慢,表情严肃、激动,他说:“现在,我当着各位朋友的面,宣布,”说着,他的左胳膊把身边的文芬搂搂紧,“我和文芬,相爱多年,今天,我要在各位朋友的见证下,正式订婚。”说完,在大家还没想起欢呼庆贺的时候,他把握在掌心的戒指戴在文芬的手指上。紧接着,就是幸福的拥抱。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文芬的眼里含着晶莹的泪珠。

他与妻子陈宁祖育有三子:安德斯和贡纳尔。宁祖1996年去世。

“好,好,”悦然说,“对!你就写‘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这几个字。”悦然还告诉我,他用瑞典文翻译我的长篇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近期就要出版发行。

蒋韵把提包打开,取出一对枕头,样式像两条弯弯的鱼,古朴、高雅。这是他们给悦然和文芬的礼物。李锐和悦然他们是一起从北京过来的,悦然在北京就把要在我家订婚的事告诉了他,他就让蒋韵做了准备,可我却事先不知道这件美好的事要在我家发生。文芬解释说:“悦然是怕给你出了难题,不知该如何准备才好,所以我们才没有事先让你知道。”可我该送个什么礼物呢,想了想,家里也没有什么合适的。蒋韵说你给唱首民歌吧。可这能叫礼物吗?我一下想起,悦然和文芬看了挂在墙上我自己写的书法,都说写得好。我就说,那我给你们写个条幅,裱好后寄给你们。

2005年10月22日,悦然在乃谦家宣布与《中国时报》记者陈文芬订婚。没等乃谦开口唱要饭调,席间众人齐声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哇——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大家同时欢呼起来。

“好,好,”悦然说,“对!你就写‘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这几个字。”悦然还告诉我,他用瑞典文翻译我的长篇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近期就要出版发行。

热烈的鼓掌。衷心的祝福。酒杯高高地举起。

“哇——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大家同时欢呼起来。

在温家窑,当我看到悦然弯下腰跟围观的孩子们说笑逗玩时,我又看到文芬抱起羊羔亲亲它的脑袋时,我就认定这两个人同样有着金子般的真诚善良、宽厚仁慈的心。从今开始,这两颗心脏就要因了人类最崇高最神圣的情感而一起跳动。我和李锐夫妇作为证婚人,也为此而感到无比高兴,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热烈的鼓掌。衷心的祝福。酒杯高高地举起。

一向不好说话从来不喝啤酒的我的妻子,一口气把杯中酒喝干,激动地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在温家窑,当我看到悦然弯下腰跟围观的孩子们说笑逗玩时,又看到文芬抱起羊羔亲亲它的脑袋时,我就认定这两个人同样有着金子般的真诚善良、宽厚仁慈的心。从今开始,这两颗心脏就要因了人类最崇高最神圣的情感而一起跳动。我和李锐夫妇作为证婚人,也为此而感到无比高兴,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大家同声说。

一向不好说话从来不喝啤酒的我的妻子,一口气把杯中酒喝干,激动地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是的,那一天真是个好日子。

“对。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大家同声说。

可是,十四年后的这天,悦然却是在九月十九这个日子,离开了他心爱的妻子,还放下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中国文学,去了另一个世界。

是的,那一天真是个好日子。

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色彩不同的日子都是九月十九?

可是,十四年后的这天,悦然却是在农历九月十九这个日子,离开了他心爱的妻子,还放下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中国文学,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老伴说,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缘分。

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色彩不同的日子都是九月十九?

上一个九月十九,缘分让悦然和文芬这两个相爱的人,在这个吉祥的日子里结成夫妻。而这个九月十九,缘分让悦然在这一天离世,就是为了让他心爱的妻子不要悲伤。九月十九这一天,本来就是观音菩萨成佛的日子,悦然他这也是成佛了。

我老伴说,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缘。

我想了又想,相信老伴儿这种缘分说是有道理的。要不是的话,谁还能说出另外的让人信服的解释呢?

上一个九月十九,缘让悦然和文芬这两个相爱的人,在这个吉祥的日子里结成夫妻。而这个九月十九,缘让悦然在这一天离世,就是为了让他心爱的妻子不要悲伤。

是的,是缘分。悦然虽说是北欧瑞典国的人,可他早就和中国文化结了缘。

我想了又想,相信老伴儿这种缘的说法是有道理的。要不是的话,谁还能说出另外的让人信服的解释呢?

七十多年前的一九四六年,当悦然向瑞典汉学家高本汉学习中文的时候,就与中国结下这种缘;一九四八年,当悦然居住在四川峨眉山的报国寺,向果岭和尚学习汉语的时候,就与中国结上了这种缘;而实际上,当悦然在一九二四年的六月六日在瑞典一出生,这种缘就已经开始了,因为那天正是中国的五月初五端午节。

是的,是缘。悦然虽说是瑞典人,可他和中国有缘。

这就是缘分。

七十多年前的1946年,当悦然向瑞典汉学家高本汉学习中文的时候,就与中国结下这种缘;1948年,当悦然居住在四川峨眉山的报国寺,向果玲和尚学习汉语的时候,就与中国结上了这种缘;而实际上,当悦然在1924年6月6日在瑞典一出生,这种缘就已经开始了,因为那天正是中国的五月初五端午节。

是的,是缘。

九月十九,九月十九,这就是悦然的中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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